殷离的话语平铺直叙,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,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脊背发紧。
殷离像是想起了什么,沉默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将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重新挖出来,每一片碎片都带着尖锐的棱角。
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,方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:
“那道士……每晚都要从那些‘血食’中挑一个女子,陪他过夜。”
青桃猛地抬起头来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青梅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,柳如玉的面色也微微一凝。
林青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手指在袖中缓缓蜷缩了一下,却没有开口打断她。
殷离的声音继续着,像是一条被压了很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开口:
“他挑得很仔细,每回到了这里,他先将那些‘血食’逐一巡视一遍,像在挑选一件货物。”
“看到有姿色的妇人,便驻足细看,有时还要用手指挑起那妇人的下颌,让她仰起脸来对着光,像在打量一件器物的成色。”
“挑中之后,他便让手下的鞑子将那妇人带到他的石室中去。”
“那些妇人的家人——有的同被关押在此处——若是想要阻止,便会被暴打。”
殷离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像是那些画面太过沉重,连她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人都无法平静地讲述。
“我曾亲眼见过一次,那道士挑中了一个年轻妇人,那妇人的丈夫也在其中,被铁链拴在另一面石壁上。”
”汉子拼了命地挣扎,想要扑过来护住自己的妻子,手腕上的铁链被挣得哐当作响,磨出了一圈血肉模糊的痕迹。”
”道士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,不紧不慢地走过去,抬起一脚,将汉子的胸口踢得塌了一块。”
”汉子喷出一口血来,整个人往后栽倒,再没能爬起来。”
青桃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若能活剐了他,我愿折十年阳寿。”
殷离没有看她,只是继续说道:“还有一次,一个老妪扑上来护住自己的女儿,被道士抓住头发拖出去,摔在石壁上,头骨碎裂。”
“老妪当场便没了气息,道士却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,只将她的尸体踢到墙角,转身继续拉着那女子往石室走去。”
“那女子哭喊着,被那道士拖拽着,一路在地上拖着走,膝盖磨破了皮,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”
“有时候,那道士还要故意用女子的家人和孩子来要挟。”
“他挑中一个妇人,那妇人不肯顺从,他便命人将她的孩子提到面前。”
“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,被一个鞑子单手拎着后颈提在半空,小脸憋得通红,两条腿在空中乱蹬。”
“那道士指着那孩子,对那妇人说,你若不肯好好伺候,这孩子便没有明日了。那妇人便再不敢挣扎了。”
殷离说到此处,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一口被磨秃了的刀刃,刮过铁器时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“还有的时候,他根本不需要要挟——他给那些女子喂一种药。”
“他管那东西叫‘暖情散’,是红褐色的粉末,用温水化开了,端到那女子面前。”
“有的女子不肯喝,他便捏住她的下颌,将那药水硬灌进去。”
“一盏茶的工夫之后,那些原本拼命挣扎的女子,便会渐渐软了身子,眼神变得迷离,浑身滚烫,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靠。”
“那种时候,那些女子再清醒过来之后……”
柳如玉的面色苍白如纸,那双清澈如春水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一种沉沉的、如同冰面下暗流般的东西。
她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具已经凉透的妇人遗体,想起她临死前那句沙哑的“是”,想起她那双终于涣散的眼睛里那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——
或许对她而言,死在这里,反而是一种解脱。
青桃的眼眶已经泛了红,鼻尖红红的,嘴唇抿得发白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可那压抑的抽噎却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,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小兽。
青梅站在她身旁,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忘尘缓缓站起身来,量天尺上的青光在他掌心中明灭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稳定。
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具妇人的遗体,看着那件被柳如玉勉强拢好的衣襟和那张已经平静下来的苍白面容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如同古钟余韵般的沉凝:
“这条路,比贫道想象的更长。那道士既然能以符水控制阴蝠,又能以金光蛊惑村民,他布下的网,恐怕早已将这片深山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罩住了。咱们如今所见的,不过是那张网的一角罢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条幽深的甬道前方。
量天尺的青光照亮了数丈之外的一片岩壁,更远处依旧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,像一头无声地张着嘴的巨兽。
他的目光在那片黑暗中停了一瞬,随即收了回来,落在殷离的面孔上。
“你能带我们走到那道士布阵的核心之处么?”林青云问,“那祭坛,那扇暗门后面的地穴,那些被当作‘血食’的人被关押的地方。”
殷离沉默了片刻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只幼蝠,小东西正微微蜷缩着身子,一只细小的爪子搭在她胸口的树叶边缘,像是在睡梦中也在牢牢抓着什么。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幼蝠细密的暗灰色绒毛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,翻涌着复杂的神色。
有恐惧,有犹豫,有担忧,还有一种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再也没有退路的决绝。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压进胸腔深处,随即抬起头来,目光沉沉地迎上林青云的眼睛。
“我能。可那条路不好走。越往深处,道士布下的机关和符阵便越多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抬起头来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那道士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来此处一趟。上一次是十二天前,按照他往日的习惯,近日之内,他随时可能出现。你们若真要走这一趟,须得做好与他对上的准备。”
林青云没有犹豫:“那便走。既然已经到了这里,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”
殷离看了他片刻,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幼蝠,再抬头看了一眼林青云背后那柄太初剑,目光在剑身上那道暗银色的星辰纹路上停了一瞬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悄然松动了一下,她那只抱着幼蝠的手又收紧了一分,却没有再犹豫。
她转过身去,将怀中的幼蝠稳稳地托了托,迈步朝那条幽深的甬道走去。
她的后背依旧裸露着,那件拙朴的树叶衣裳在昏暗的微光中轻轻晃动,露出肩胛骨下方那道流畅的肌肉线条。
柳如玉跟了上去,青梅和青桃紧随其后。
林青云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平放在地面上的妇人。
她的面色已经平静了下来,散乱的衣襟被拢好,脸上那些被血浸湿的碎发也被拨开了,露出一张虽然苍白、却看得出几分风韵的面容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一个终于走完了远路的人,寻到了一处可以合眼的所在。
只是那双合上的眼睛下面,还残留着两道干涸的泪痕,像是她在生命最后一刻,终于为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楚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林青云收回目光,转过身去,跟上了前方的队伍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方才殷离描述的每一条细节,从符水的形状到那道士脖颈上的符文,从那些被带来的人的模样到祭坛后面那扇暗门的方位,从那个被捏着下颌灌下药水的女子到那个被踢碎胸口的汉子。
那些细碎的线索如同一根根散落的丝线,他还没有看清整幅图案的全貌,却已经隐约感觉到,那些丝线正在一根一根地朝他聚拢过来。
他的手指搭在太初剑的剑柄上,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前方,量天尺的青光在黑暗中跳动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岩壁上。
远处的水滴声依旧不紧不慢地落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计时,不慌不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