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间，那三条狗已经动了。
它们原本还低着头、夹着尾巴慢吞吞地走着，可在距离五人约莫四五丈的时候，忽然同时顿住了脚步。
随即，三条狗的脊背猛地弓起，脖颈处的毛发根根倒竖，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、如同破风箱被拉扯般的低鸣——不是吠叫，是某种更原始、更危险的声音。
然后它们同时扑了上来。
那速度远超家犬，快得如同三道被射出的弩箭，在昏暗的火光中拖出三道模糊的残影。
它们腾空的高度足有三四尺，前爪张开，露出尖锐的指甲，嘴中的獠牙在火光中泛着惨白的光，直直朝五人面门扑来。
那种扑击的方式，与虎豹无异，哪里还有半分土狗的模样？
与此同时，后头那三只鸡两只鸭也猛地振翅，凌空飞起。
鸡鸭本是飞不远的家禽，可此刻它们却如同被什么力量灌注了一般，扑棱着翅膀朝众人头顶扑来，鸡爪张开，鸭喙大张，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活物都撕扯成碎片。
忘尘低喝一声：“我来。”
他将量天尺往腰间一插，随即双掌在身前一分一合，十指翻飞之间，掌心处骤然凝聚起一团灰白色的气劲。
那气劲如同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旋风，在昏暗的甬道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随即他双掌猛地推出，气劲便化作一片细密的风刃，朝那些扑来的畜生席卷而去。
风刃所过之处，狗身、鸡翅、鸭蹼如同被数十把看不见的利刃同时切割，在空中便肢解成无数碎块。
肉块混着暗褐色的液体和凌乱的羽毛一齐洒落，劈头盖脸地落了满地，碎肉和内脏溅在甬道两侧的岩壁上，又顺着壁面滑下来，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滩黏糊糊的污渍。
空气中那股本就存在的腐臭气息，此刻又被一股更浓烈的腐臭覆盖了上去——
羽毛烧焦的气味，血肉沤烂的酸味，还有被邪力浸泡过的内脏散发出的恶臭，交织在一处，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林青云和柳如玉没有片刻迟疑。
在忘尘出手的同时，二人已经借着那短暂的空隙，一左一右地掠向那两个妇人。
太初剑出鞘，剑光如匹练，正正斩向那赤身少妇的腰际；
春月剑则如同一道清冷的月华，掠向那中年妇人的肩颈。
两柄剑几乎同时落下，剑锋过处，那两具躯体也被肢解成了数段。
少妇的上半身落在地上，那双精致的眼睛还睁着，空洞地望着头顶的黑暗；
中年妇人半边身子靠在岩壁上，肚皮上那柄柴刀终于脱落了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忘尘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方才那一记气劲风刃，虽然威力惊人，显然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。
他站在那里缓了几息，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下来。
林青云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正要开口询问，忘尘却已经摆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急迫：“无碍。稍微缓一下便好。”
他说着，又低头看了看满地那堆碎肉和羽毛，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方才那三条狗和鸡鸭，若是一两只倒也罢了，可一次来了这么多，又都是被邪力催动过的，若是被它们咬到或者抓伤，那些邪力便会顺着伤口渗入体内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柳如玉收剑入鞘，目光扫过那堆狼藉的地面，点了点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的凝重：
“道长高见。只是……方才那一波，不过是几条狗和几只鸡鸭，便已经让道长消耗了这许多气力。”
“后头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东西等着咱们，若是一直这般下去，怕是还没找到出路，咱们便要耗尽了。”
林青云站在那片碎肉和羽毛之间，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剑身上沾着的暗褐色液体，又看了看柳如玉那张略显疲惫的面容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：“那便加快脚步。”
“这些东西聚集在此处，必定是有人或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操控着它们。只要找到那个源头，断了它们的根，后头便不会再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了。”
他说着，迈步绕过那堆碎肉，朝甬道更深处走去。
忘尘调匀了呼吸，直起身来，量天尺往腰间一别，迈步便要跟上林青云。
柳如玉却忽然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，侧过头来，目光在青梅身上停了一瞬，随即温声道：“青梅，你扶着道长些，方才他那一记气劲耗神不小。”
青梅微微一怔，随即低下头，那一声“嗯”轻得像蚊子嗡嗡，连她自己都未必听得真切。
她没有迟疑，挪步走到忘尘身侧，伸出手，轻轻扶住了他的左臂。
那动作小心翼翼，指尖先是试探般触上他的袖口，见他没有躲闪，这才将整只手掌贴了上去，隔着薄薄的衣料，能感受到他臂膀上那坚实而温热的肌肉轮廓。
忘尘本想说“贫道无碍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发觉青梅那只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臂弯，纤长的手指微微收拢，力道恰到好处，既不紧到让他觉得拘束，也不松到像是随时会滑脱。
他若是此刻抽手，反倒显得刻意，像是避讳什么似的。
于是到了嘴边的那句话便被他咽了回去。
只是他原本平稳的呼吸，却乱了半拍，胸口起伏之间，鼻端清晰地嗅到身侧少女发间的清香，混着一点汗意和尘土的气息，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叫人心中微微发紧的东西。
前行约莫两盏茶的工夫，甬道开始缓缓向上倾斜。
脚下的路面也从湿滑的碎石变成了较为干燥的砂土，两侧的岩壁上渐渐出现了斑驳的苔藓和蕨类植物的痕迹，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凉意也随之淡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干燥的草木气息。
众人心中皆是一振，脚步也加快了几分。
又行了小半个时辰，前方的黑暗骤然裂开一道口子，灰蒙蒙的天光从那道裂口中倾泻而入。
林青云快步走上前去，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天坑。
天坑呈不规则圆形，直径约莫三四十丈，四壁陡峭如削，岩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凿痕和裂隙。
坑底距离他们所在的洞口约莫十丈有余，站在洞口边缘向下望去，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石和风化的岩屑，红褐色的，像是被铁锈浸透了的残骸。
暮色从正上方那片被树冠切割成不规则的圆形天口中漏下来，将整座天坑笼罩在一片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之中。
天边的云层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暗紫色的边缘，如同一幅被水墨晕染过的旧画。
原来他们已经在地下走了整整大半日，此刻外面已经是黄昏了。
林青云蹲下身，伸手捻起一块落在洞口边缘的碎石，在掌心中翻了翻，又凑到鼻端嗅了嗅，抬头看向同样蹲在不远处检视地面的柳如玉和忘尘。
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头来，目光交汇，异口同声道：“铁矿石。”
柳如玉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，用指甲刮了刮断面，仔细端详了片刻：“品位不低。这矿石若是入炉熔炼，出的铁至少能算得上是中上等。”
忘尘则站直了身子，目光扫过整个天坑的轮廓，又弯腰在坑边缘那块相对平整的岩面上摸了摸，用手指摩挲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凿痕，像是在丈量它们的年头。
片刻后，他直起身来，语气笃定：“这矿至少废弃了十年以上。那些凿痕的棱角已经被风蚀得圆滑了，表面的岩屑也积了厚厚一层，没有新近采掘的痕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