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尘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手中那柄量天尺划过一道青灰色的弧线,尺身末端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那男子的颈侧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清脆而短促,那男子的头颅便如同一只被拧断的瓜果,歪斜着从肩头滑落,滚了几下,停在砂石地面上。
那嘴角的笑意还挂着,可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彻底熄灭了。
林青云紧随其后。
太初剑出鞘,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凌空劈下,正正落在那男子无头的脖颈处,将他整个人从中劈成了两半。
左右两半躯体各自向两侧倾倒,一半落在砂石上,一半靠在钟乳石柱旁。
可那分开的两半,竟都还在动。
左边的半截躯体拖着一只手臂和一条腿,肋骨断茬处露出灰白色的骨茬和一团糟烂的内脏,那内脏的颜色已经不再是鲜红,而是一种暗褐的颜色。
他用手撑着地面,拖着一截半断的腿,一寸一寸地朝青桃的方向挪动;
右边的半截躯体则拖着另一侧的残肢,朝着柳如玉的方向缓缓爬来,断口处那些不知该叫什么的内脏拖了一地,在地上拉出一道湿漉漉的暗褐色痕迹。
青桃猛地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呼:“我的妈呀……”
她往后退了两步,“亏得道长和公子机灵,若是方才挨近了他,怕是……”
林青云和忘尘几乎同时动了。
两人一左一右,同时扑向那两半还在爬行的残躯。
太初剑与量天尺交替落下,剑光尺影交错翻飞,将那两半残躯逐一肢解。
直至地面上只剩一堆再也无法动弹的碎块和暗褐色的液体,两人才同时收手。
忘尘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烂肉,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。
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:“看来,那阴蝠吸完血之后,但凡活着的人,便会被变成这般模样。”
“她吸的不是血,是活人的精气,再将某种东西注入进去,让这具躯壳在她离去之后自行‘活’过来。”
林青云也低头看了看那些碎块。
他想起自己曾在典籍中翻阅过的关于阴蝠的记载,眉头微微蹙起:
“晚辈曾在书中见过关于阴蝠的记录,无非是说它们嗜血成性,被其吸食之人往往血尽而亡,至多不过是一具干尸,绝无可能像这般——”
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还在微微抽动的碎块,“——像这般死后复起,继续行动。”
忘尘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,此刻竟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冷意:
“那是因为,那些阴蝠也被改造过了,它们吸食的,不止是血,还有一种被植入血中的邪力。”
“那些邪力,附着在被吸食之人的身体内,待宿主咽气之后,便会接管这具空壳,将其变为新的傀儡。”
“这背后,恐怕有人在以阴蝠为媒介,大规模地制造这些东西。”
他说到“大规模”三个字时,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,像是连他自己都被那个念头压得胸口发紧。
林青云没有再问。
他将火折子重新举起,昏黄的光晕在溶洞中摇摇曳曳,照亮了那一张张凝重的面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翻涌的寒意压了下去,低声道:“那便快些走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众人不再多言,纷纷打起精神,沿着溶洞另一侧的出口,继续朝前方走去。
甬道在这里骤然开阔了许多,足有一丈来宽,一丈半高。
火折子的光芒在这宽敞的空间中显得愈发稀薄,只能照亮方圆数丈的范围,更远处的黑暗便如同一道厚厚的幕布,将未知的一切严严实实地遮住。
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、拽着、挪动着,一步一顿地朝这边涌来。
忘尘将量天尺微微抬高了半寸,尺身上那层淡淡的青光随之明亮了几分,如同夜色中一盏被拨亮了灯芯的油灯,将前方的黑暗驱散了一小片。
那光芒所及之处,几个模糊的轮廓正在从黑暗中缓缓浮现。
当先的是一具赤裸的女子躯体。
她的面容尚算精致,眉眼清秀,嘴唇薄而小巧,若是活生生的站在日光之下,大约也是个惹人怜爱的少妇。
可那精致的面孔之下,从脖颈往下,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状。
她的胸前和大腿根部,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啃噬过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和灰白色的筋膜,有的地方已经化脓溃烂,有的地方则干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硬痂。
她的乳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,只剩两团被撕扯得不成模样的烂肉,随着她蹒跚的步伐微微晃动,每晃动一下便有几滴暗褐色的液体从溃烂处滴落。
而她的胯间,更是触目惊心,皮肉翻卷如裂帛,原本该是光滑的腿根内侧如今只剩参差的腐肉与裸露的筋腱。
青梅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,青桃更是往后缩了半步。
谁也没有开口,可每个人心中都明白了——这女子生前所受的苦,比死还要不堪。
她的身后,跟着一个中年妇人。
那妇人倒是穿着衣裳——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褙子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的肩胛和干瘪的胸脯。
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,她的肚皮上插着一柄柴刀,刀刃深深没入她的小腹,只余一只木柄露在外头。
她却连看都不曾低头看一眼,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,一步一步地朝前挪动。
她们的身后,还跟着三条土狗,一条黄褐色,一条黑灰色,还有一条花白相间。
它们低着头,夹着尾巴,不叫不吠,脚步却极稳,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,与前面那两个妇人保持着约莫一丈的距离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狗的身后,还跟着几只鸡鸭。
两只母鸡,一只芦花公鸡,还有两只麻鸭。
它们的羽毛凌乱,有的已经脱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皮肉,可它们走路的姿态却毫无鸡鸭该有的那种模样,而是一种木偶般的僵硬。
忘尘看着那些慢慢靠近的轮廓,低声开口:“看样子,是附近的村民。”
柳如玉的目光落在那赤裸的少妇身上,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。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悲悯与愤懑:
“那女子身上那些伤……不像是野兽咬的,倒像是被人折磨过的,分明是有人在她活着的时候,反复凌辱的痕迹。”
林青云的目光却越过了那少妇和中年妇人,落在后头那些鸡鸭身上。
他的眉头也锁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:“寻常人家,狗跟着主人走,尚可理解。”
“可鸡鸭却是极难驱赶的畜生,除非用笼子装着,否则绝无可能跟着人走上这许多路。”
“雀儿坪的人当初被道士蛊惑,狂热之下直奔矿坑,连包袱都未必来得及拿,又怎会带上这些鸡鸭?”
“况且,这些鸡鸭走路的姿态,也不对劲。”
忘尘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鸡鸭看了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而审慎的弧度,方才缓缓开口:
“恐怕,这些东西另有来历。它们不是雀儿坪的人带进来的,而是被人刻意养在更深处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