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人穿行在蜿蜒曲折的甬道之中,脚下时而湿滑,时而粗粝,头顶的水滴声忽远忽近,在空旷的洞穴中回响着。
不知又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溶洞,穹顶高约三丈有余,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,踩上去沙沙作响,比先前那些逼仄湿冷的甬道豁亮了许多。
林青云正要开口问些什么,忘尘却已经转过头来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
“那些东西,想必诸位也已经见识过了,它们没有任何痛觉,不会疲惫,不会退缩,接下来的路上,都须格外小心。”
“断肢也好,头颅也罢,但凡还能动弹的,便不可掉以轻心,便是地上滚过来的脑袋,也要提防它咬你的脚踝。”
柳如玉听着忘尘的话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方才来时的方向,像是还能看见那四具被大卸八块的残骸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方才那四人,汉子身形壮实,手掌粗大,像是常年做力气活的;”
“妇人身量丰腴,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黄铜戒指;”
“那老者佝偻着背;”
“那孩子不过八九岁年纪……”
“若是在外头,他们或许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四口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日子虽清苦,却也平平安安。”
林青云开口道:“从前或许确实是寻常百姓,可如今,他们已经不是了。”
“那些东西,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傀儡,驱使着行尸走肉般地活着。”
“咱们若因怜惜而下不了手,反倒害了自己。”
他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,语气放缓了几分,“如玉,莫要因一时心软,让大家陷入险境。”
柳如玉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轻轻点了点头:“我懂。你放心。”她没有再多说,只是将手中的春月剑又握紧了几分。
溶洞中安静了片刻,水滴声滴答滴答地落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数着节拍。
众人各自调匀呼吸,正要继续前行,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颤动。
忘尘神色一凛,右手猛地抬起,示意众人停下。
他将量天尺横握在身前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壁和穹顶,低声道:“有情况。”
那颤动来得快,去得也快,不过几息的工夫便又恢复了平静。
可众人心中那股紧绷的弦却再也松不下来了。
林青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,与忘尘并肩走在最前头,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,拐过一道弯角。
火光在拐角处跳跃了一下,照亮了前方那片更为开阔的空间。
然后,他们看见了。
那是一只阴蝠,悬停在半空中,翼膜微微扇动,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流。
她比林青云先前见过的那只阴蝠要高大,体型比上次那只雌性足足高出了一个头,即便是与林青云相比,也还要高出大半个头。
她的身躯光溜溜的,没有衣物蔽体,暗灰色的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光泽。
那对翼膜从肩胛骨处展开,薄如蝉翼却厚实坚韧,边缘处隐约能看见细密的血管纹路。
她的腰肢不算纤细,却极结实,胯骨宽阔,双腿修长而有力,足尖微微蜷曲,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。
她的面孔仍是类人的轮廓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中幽幽地亮着,透着一种警觉而冰冷的审视。
她正用双臂搂着一个精壮的男子,将他整个人箍在怀中。
此刻男子仰着脖子,浑身僵直,一动不动。
阴蝠低下头,尖利的牙齿正嵌在他脖颈的侧动脉处,殷红的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。
那场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男子被搂在她的怀里,面色惨白如纸,已经看不出有任何生命气息。
阴蝠像是在吮吸,又像是在品尝。
众人距离她不到十丈。
柳如玉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春月剑的剑柄。
青梅和青桃也几乎同时靠了过来,三人的肩背贴在一处,目光却都死死锁在那只庞然大物身上。
青桃的嘴唇微微哆嗦着,青梅则紧紧咬着下唇。
阴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她猛地抬起头,松开怀中的男子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骤然转向五人的方向。
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丝,顺着下颌往下淌,滴在她赤裸的胸脯上,滑过那饱满的曲线,又顺着小腹一路滑下去。
她看了约莫两息,随即猛地振翅,翼膜张开时带起一阵劲风,整个人便如同一片巨大的暗影,腾空而起,悄无声息地掠入了溶洞顶部的黑暗之中。
男子失去了支撑,便软软地倒在地上,侧身蜷缩着,脖颈上那个被咬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颜色却已经开始变了——
从殷红渐渐转为一种暗沉的褐色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伤口深处悄然改变着他的血脉。
林青云快跑上前,太初剑横在身前,目光却在那男子和头顶那片黑暗之间来回逡巡。
他刚要蹲下身去探查那男子的气息和伤势,忘尘却猛地抬手,做了个“停下”的手势。
那手势干脆利落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莫要靠近。”忘尘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离他三丈。”
林青云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去,自己距离那男子正好约莫三丈。
忘尘的量天尺方才轻轻一拦,便将他阻在了这条无形的界线之外。
他抬起头,看向忘尘,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:“道长,他……可还能救?”
忘尘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他的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有那双眼睛里,藏着一丝审慎的凝重。
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溶洞中只有水滴声,从高处落下,砸在石面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,一声接一声。
柳如玉和青梅青桃站在数步之外,三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,只静静地等着,目光死死锁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男子。
男子的身体先是微微抽搐了一下,搭在地面上的手指动了一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他一点一点地撑起了身子,动作僵硬而迟滞,仿佛每一块骨头都要费力地重新对齐才能移动分毫。
他站了起来,看上去与活人几乎一般无二——面色虽苍白,却还有几分血色残留;
眼神虽然有些涣散,却也还残留着一丝神采。
他的衣着完整,身形挺拔,若不仔细看脖颈上那个伤口,几乎要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吓晕的寻常汉子。
可他站起来之后,却既没有捂伤口,也没有四处张望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像是在感受什么,又像是在被什么牵引着。
青桃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从柳如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压低了声音道:“喂,你……你是谁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,几分警惕。
男子听见她的声音,缓缓转过头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青桃脸上,苍白的面孔上竟缓缓浮起一个笑意。
那笑意不算狰狞,甚至带着几分温和,可那笑意只浮在嘴角,没有抵达眼底。
他的眼睛依旧空洞,像是两个被人挖去了底部的深井,什么也看不见,却偏偏能映出站在他面前的人的影子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朝五人这边走了过来。
他的步伐不快,甚至带着几分踉跄,像是还不太适应这具刚刚重新启动的躯体,可每一步都在缩短那三丈的距离。
他的手臂微微抬起,五指张了张,像是在够什么,又像是在准备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