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干枯的手终于抓住了青梅的衣摆,用力一扯。
只听得“嘶啦”一声脆响,青梅那件靛蓝色的劲装从腰腹处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露出底下大片白皙的肩头和半截锁骨,连月白色的中衣都被扯歪了,春光乍泄。
青梅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双手护在胸前,往后一缩。
可那半截身子却不依不饶,又往前爬了一步,那只枯手已经快要碰到她裸露的脚踝了。
忘尘猛地回头,一眼便看见了青梅衣不蔽体的狼狈模样,和那半截正朝她逼近的身子。
他没有半分犹豫,右手猛然发力,将量天尺掷了出去。
铁尺破空,带着一声尖锐的啸鸣,不偏不倚钉入那半截身子的后脊,将他牢牢钉在地上。
铁尺入骨的声响短促而沉闷,那半截身子的双臂徒劳地抓了几下,终究不再动弹了。
青桃急忙扑上前,一把将青梅从那半截身子旁边拖开,拖出半丈多远。
二人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,青梅双手还护在胸前,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微微哆嗦。
她怔怔地望着地面上那半截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。
忘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半截身子旁,拔出量天尺,甩了甩尺身上沾染的暗褐色液体,沉声道:“都靠拢过来!打断他们所有的关节,让他们动弹不得。”
他示意青梅和青桃暂时退到后方,不要贸然出手。
二人依言退后几步,青梅却还低着头,一手攥着被撕裂的衣襟,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将那道裂口拢住,可那口子撕得太长,怎么拢也拢不严实。
林青云和柳如玉同时动了。
太初剑与春月剑交相辉映,两道剑光在昏暗的甬道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。
林青云剑法刚猛,每一剑都直取关节衔接之处;
柳如玉剑意灵巧,专挑那些难以发力的死角下手。
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不过七八个呼吸的工夫,那女子便先断了双膝,整个人矮了半截,随即又被削去双肘,双臂软软垂下,如同一只被拆散了骨架的提线木偶。
那小孩和老者也被逐一卸去了四肢的关节,只剩躯干还在徒劳地扭动着,却再也造不成任何威胁。
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残肢断臂和暗褐色的液体,黏糊糊地淌了一地,空气里的腐臭之气愈发浓重,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那些尸块有的还在微微抽搐,像是有什么残存的意志不肯彻底消散。
忘尘将五雷符往那堆尸块上一掷。
符纸触物的瞬间,腾起一团明黄色的火焰,火焰蔓延得极快,将那些残肢断骸尽数吞没。
火焰中没有油脂燃烧的噼啪声响,只有一种沉闷的咕嘟声。
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随着火光升腾而起,像是烧着的不是血肉,而是某种被邪术扭曲过的、早已不该存在于人世的东西。
忘尘以袖掩鼻,低声道:“屏息。这东西烧出来的烟气有毒。”
众人连忙屏住呼吸,各自以衣袖捂住口鼻,退入前方那条相对干燥的甬道之中。
青梅走在那条甬道里,半边身子因为衣裳撕裂而裸露着,凉风从破口处灌进来,吹得她瑟瑟发抖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嘴唇,却暴露了她此刻心中那股又羞又窘的慌乱。
忘尘走在队伍中段,经过青梅身边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解下了自己那件半旧的灰布道袍,抖开,一言不发地披在了青梅肩上。
道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厚实而暖和,将青梅那半边裸露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青梅微微一怔,抬起头来,正对上忘尘那张清癯的面孔。
烛火摇曳中,那张面孔依旧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如同掠过水面的光影般的神色,快得让青梅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她低下头,将道袍的衣襟拢了拢,低低地说了句“多谢道长”,声音闷闷的,带着几分鼻音。
青桃走在旁边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歪着头,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,朝青梅挤了挤眼,压低声音道:“哟,青梅姐姐,道长这衣裳可还合身?”
“桃儿!”青梅猛地抬起头,瞪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的窘迫与恼意几乎要溢出来,可那耳根处的红色却愈发深了,“你……你还有心思打闹?”
柳如玉走在最前头,听见身后的动静,头也不回,却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疲惫:
“桃儿,你还能有心思打闹?方才那半截身子爬向你青梅姐姐的时候,你可不是这副嘴脸。”
青桃却没有被柳如玉那句话说住,反而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兴致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青梅和忘尘之间来回转了几圈,嘴角那丝促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青梅姐姐,你记性怎的这般差?”青桃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故意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要是我没记错的话,这已经是道长第二次给你送衣裳了罢?”
“上回在洛阳那次,你不也穿着道长送的衣服回来,脸上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。”
“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——那套衣裳,从外衫到中衣,从肚兜到亵裤,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你枕头底下。”
“你隔三差五便翻出来看一看,摸一摸,却从来不穿。”
“我问你怎的不穿,你不说话,回头又红着脸塞回枕头底下去了。”
青梅的面色腾地一下烧了起来,从面颊一路红到耳根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青桃见她这副模样,愈发来劲,索性绕到她面前,双手背在身后,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续道:
“青梅姐姐,要不……等咱们出去了,让道长带你上街逛逛?多买几件。”
她说着,还故意朝忘尘那边努了努嘴。
忘尘走在最前头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步子也没有乱上半分。
可他那握着量天尺的手,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他假装没有听见,轻咳了一声。
林青云走在忘尘身后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不由得摇头苦笑了一声。
他看了青桃一眼,又看了看青梅那张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面孔,想要说些什么打个圆场,却发觉自己也拿这个嘴上没把门的丫头无可奈何。
柳如玉终于开了口。
她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和:“桃儿,前头还不知有什么在等着咱们,留些力气赶路要紧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,“况且,道长送衣裳是慈悲心肠,你倒好,非要把这份慈悲说成别的什么。待出去了,你自己去跟道长赔罪。”
青桃吐了吐舌头,终于不再说了。
可那笑意还挂在嘴角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偷眼看了青梅一眼,见青梅正低着头,死死攥着肩上那件道袍的衣襟,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,心中便觉着好笑,却也终究不忍再逗她了。
甬道越走越深,身后的火光渐渐微弱,终至于无。
前方的黑暗浓稠如墨,只有手中火折子的光芒在空气中摇摇曳曳,将四壁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。
空气里的恶臭渐渐散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凉意,丝丝缕缕地钻入衣袖,贴在皮肉上,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
忘尘走在最前头,量天尺横握在手,尺身上那层淡淡的青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。
他的脚步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侧耳倾听的细微动作,却透出他心中并未如面上那般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