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站在洞口边缘,目光越过那片红褐色的碎石,落在天坑四周那几道被藤蔓和灌木遮掩了大半的缺口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:“可晚辈有一事想不明白——”
“此处四壁陡峭如削,唯一的入口便是咱们方才走出来的那条甬道,且那甬道乃是天然溶洞连通而成,绝无可能容得下大规模的运输。”
“即便矿石品位再高,采出来之后,又是如何运出去的?”
柳如玉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。
她走到天坑边缘,探身望了望下方那堆碎石和岩屑,又抬头环顾四壁,那些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了大半的岩壁上,确实没有看到任何像是人工开凿过的通道痕迹。
她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若是没有路,那便只能说明——当年这条运矿的路,如今已经消失了。”
忘尘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天坑底部,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开口:“容贫道想想。”他闭上眼,眉头微蹙。
林青云望着那片红褐色的碎石,目光在那几道被灌木遮掩的缺口处逡巡片刻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道长,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审慎的兴奋,“会不会也和入口处一样,原本是有路的,只不过被某种障眼法遮住了?”
忘尘睁开眼,缓缓摇了摇头:“贫道方才已经以灵识探查过四周,此处并无符阵或阵法的气息残留。”
“入口那处‘混元大阵’,是有人以地脉气机为基刻意布置的,灵力波动虽隐晦却仍有迹可循。”
“可此处天坑四周,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术法痕迹,太初与春月二剑入此天坑后也平静如常,未曾有任何嗡鸣感应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林青云腰间的太初剑上,那剑身果然纹丝不动。
林青云也低头看了看太初剑,确认忘尘所言不虚。
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重新落在那片红褐色的碎石上,脑中那些杂乱的念头如同一池被搅动的浑水,正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,那是在衢州拜谒南孔之后,偶然在一家旧书铺中购得的一本残卷。
“晚辈在衢州的时候,曾从一个辽东商人手中购得半本书。”
林青云缓缓开口,目光落在天坑底部那堆碎石上,像是在回忆那本书页泛黄的残卷上的字迹。
“那书叫《赤石纪闻》,只剩下半本,约莫一百二三十页。里面记载的内容,便是远古时期江南的地理变迁。”
忘尘眉头微挑,露出一丝少见的意外之色:“贫道自问也读过不少杂书野史,却从未听说过有《赤石纪闻》这等记载。那书可有什么来历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那辽东商人说,这书是他从北地一个穷秀才家里收来的。”
“那秀才家徒四壁,连窗纸都用旧书糊,他见那半本书压在箱底,纸张虽旧却字迹清晰,便花了五百文收了。”
“他说这破书顶多值一百文,后来见秀才的老母病卧在床,媳妇死了,孩子被人抢了,才多给了四百文,权当积德。”
柳如玉听到此处,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虽没有开口,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垂下的眼帘,却透出她心中对这世间寒士的怜惜。
林青云续道:“辽东商人将书带到江南后,一路上翻了翻。”
“说里头讲的尽是些山石河川的事,多半是古人在胡说八道,不值什么钱,便只算上运费,以一两银子的成本价卖给了晚辈。”
“晚辈当时只是觉得好奇,随手翻了翻,便记下了其中几段。”
“那书里提到,远古之时,曾有一颗天外飞星坠入新安江中游一带,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,如今这形状奇特的天坑和溶洞,多半与那次撞击有关。”
忘尘听到“天外飞星”四字时,目光骤然一凝。
他负着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一瞬,又缓缓松开:“你是说……此地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抬手指向天坑底部那一片红褐色的岩层:
“那片红褐色的矿石,并非寻常的铁矿石,而是天外陨铁在地壳深处熔融后与地脉中的铁质混合而成的产物,所以它的品位才会那般高,色泽才会那般独特。”
“晚辈一直在想,若这地方只是寻常的铁矿,为何要费那般周折藏在深山之中?可若它是一座远古陨石撞击形成的地穴,那便说得通了。”
柳如玉忽然插口道:“那书的下半卷呢?”
林青云说,辽东商人收了那半卷残书,付了铜钱,本欲转身离去,却见那秀才枯坐门槛上,望着院中空荡荡的晾衣绳出神,眼中满是灰败之气。
商人心中不忍,便多问了一句:“你这书既是你祖父传下来的,怎的只剩半卷?”
秀才抬起头来,浑浊的眼神在商人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许久没有听人问过这样的话了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断断续续地,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说了出来。
另外半卷书的去处,他原是知道的。
他有个七八岁的儿子,生得虎头虎脑,性子活泼好动,整日在院中跑来跑去,没一刻安生。
孩子见书页又白又软,便趁他不在时悄悄偷了下半卷,撕了纸叠成纸鸢,拿在手里满院子跑。
秀才见了,虽心中不舍,却也舍不得责骂,只叹一口气,由着他去了。
可那些纸鸢,却惹来了灭顶之灾。
那一日,天色灰蒙蒙的,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如同闷雷滚过地面。
十几个鞑子骑着高头大马闯进了村子,弯刀在腰间晃荡,见了门便踹,见了粮便抢,见了女子便围上去。
秀才听见动静,慌忙抱起儿子便往后院跑,可还没跑出几步,堂屋的木门便被一脚踹开了。
两个鞑子一左一右将他按住,将他的脸狠狠摁在桌面上。
粗糙的桌板硌着他的颧骨与下颌,压得他半边面颊都变了形。
他拼了命地想要抬起头,可那两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扣着他的后颈,指节嵌入他的皮肉,叫他连偏头的余地都没有。
他的牙齿磕在桌面上,嘴唇被压得翻卷起来。
他听见他娘的声音从里屋传来——“你们这些畜生!放开我儿媳妇!”
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他娘扑了上去,可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击打声。
他娘闷哼一声,随即便再也没有了声响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一击打断了他娘的脊骨,从那以后,他娘便再也没有站起来过,整日瘫卧在床,连翻身都做不到。
可此刻他无暇去想他娘。
因为他的娘子,正被三四个鞑子从灶间架了出来。
她的双臂被两只粗壮的手从左右死死扣住,整个人被提得双脚离地,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鸡雏,徒劳地踢蹬着双腿,却哪里挣得脱那些铁钳般的手指。
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面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可那被撕碎的衣裳已经遮不住什么了——
灰布衫从肩头滑落,挂在臂弯处晃荡着,中衣也被扯得歪歪斜斜,露出半边白腻的肩头和一道深深的锁骨沟。
她被架到秀才面前那张方桌的另一端,就在他眼前不到三尺之处。
三四个鞑子同时松手,她便如同一摊被丢下的破布,仰面摔在冰凉的青砖地上。
后脑磕在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,可她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瘫在那里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那双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