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在距离山壁不过三尺之处闭上了眼。
他不是不怕,只是他信忘尘。
他闭上眼的瞬间,将所有犹疑、所有恐惧,一并关在了眼帘之外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往前冲。
然后,他撞上了那片山壁。
预想中坚硬粗粝的触感并没有到来。
林青云只觉一股柔和而绵密的力量从前方涌来,如同夏日午后暖洋洋的湖风,又像是谁用一匹极厚极密的绸缎迎面裹住了他。
那气浪温润而敦实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绵韧,像是穿过了厚厚的水层,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,稳稳地将他送了过去。
脚下微微一顿,随即踏实了,踩在了细碎的砂石上。
林青云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条幽深的甬道,两侧岩壁被烟火熏得乌黑,脚下的碎石中夹杂着矿石碎屑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潮气和矿物的腥味。
他回头望去,身后依旧是那片藤蔓覆盖的山壁,在日光中纹丝不动,仿佛方才那穿透石壁的惊险一瞬不过是一场幻觉。
甬道口的光影微微晃动了一下,随即,忘尘的身影从那涟漪中走了出来,灰袍依旧干净利落,面色依旧从容不迫。
他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林青云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,却什么也没说。
紧接着,柳如玉也穿了过来。
她的动作比林青云更轻巧些,穿过那层气浪时衣袂翻卷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月亮。
她在甬道中站定,目光在林青云身上飞速逡巡了一圈,确认他毫发无伤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像是将方才那一瞬间攥紧了的心缓缓松开了。
甬道口的光影又晃了两晃,青梅和青桃一前一后地钻了进来。
青桃一落地便拍着胸口,连连喘着粗气:
“我的天……方才公子那一冲,奴婢差点把心都吐出来了!道长也不早说,奴婢还以为公子真要撞个头破血流呢!”
青梅没有接话,可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忘尘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。
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摇曳曳,将四壁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。
他没有解释那气浪是什么,没有解释为何看起来坚硬的石壁实则是一层幻象。
他只是握着那枚火折子,当先朝甬道深处走去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抬脚跟了上去。
身后,那道缝隙已经彻底合拢,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洞中昏暗,光线从身后消失得干干净净,如同被什么活物吞没了。
头顶传来水滴坠落的声响,一滴滴不紧不慢地落在某处水洼里,发出沉闷的回音。
忘尘举着火折子走了几步,脚下忽然趔趄了一下。
那趔趄极短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可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左侧的岩壁。
他在那片刻的停顿中稳住了身形,随即又恢复如常,可林青云看得分明——
忘尘的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,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,呼吸也重了些许。
那破阵之法,显然耗费了他不少心神。
林青云自己也觉着一阵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。
方才那双剑合璧的一击,虽只有短短一瞬,却将他体内的真气抽去了三四成。
此刻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正从丹田深处缓缓漫上来,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的鱼,连抬手的力气都短了几分。
柳如玉也好不到哪里去,她扶着岩壁站了片刻,胸口微微起伏,显是在调匀气息。
忘尘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了下来,将火折子插在岩壁缝隙间。
他抬眼看了林青云和柳如玉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疲惫:
“歇一歇。贫道须得调息片刻,你二人也正好调整一下气息。方才那一剑,耗得不轻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在忘尘对面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一只冰凉的小瓷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三枚龙眼大小的丹丸。
丹丸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药香,混合着几分矿物特有的沉厚气息。
他托在掌心里,递到忘尘面前:“道长,这是虺家所赠的化生丹,能固本培元、恢复真气。”
忘尘接过一枚,低头看了看,又凑到鼻端嗅了嗅,随即点了点头,也不推辞,送入口中,阖目调息。
柳如玉也接过一枚,轻声道了句谢,服下后便在林青云身侧盘膝坐下。
林青云自己也服了一枚,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丹田。
那药力入腹即化,一股温润的暖流从丹田升起,缓缓流向四肢百骸。
那股疲惫与空乏,一丝一丝地散去。
经脉中滞涩感也随之松动,真气重新流动起来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三人的面色便先后恢复了正常,呼吸也平稳了。
忘尘率先睁开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,又抬眼看了看林青云和柳如玉,嘴角忽然扯了一下。
那笑意极轻极淡,却实实在在——忘尘平日不苟言笑,此刻这一笑,反倒让林青云微微一怔,随即也笑了。
忘尘站起身来,将那空荡荡的掌心往袖子里一拢,语调里罕见地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:
“三枚化生丹,虽比不得九转还魂丹那般珍贵,可放在外头,也足够换十亩良田,一处青砖大宅,连带着数百两纹银,都绰绰有余了。”
“就这么一盏茶的工夫,叫咱们三人给吃了。”
“若是让那些攒了一辈子银子也买不起一枚丹药的人瞧见,怕是要骂一声败家。”
林青云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,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些沉甸甸的思绪,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。
柳如玉也以袖掩口,肩头微微耸动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浮起一层难得的笑意。
青桃听见忘尘这话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她掰着手指头,一本正经地数着:“十亩良田……青砖大宅……数百两纹银……那得是多少钱啊?”
她说着,转头去看青梅,“青梅姐姐,要是咱们也有一枚丹药,卖了换银子,那该多好。”
青梅瞪了她一眼,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:“你倒会做白日梦。那是公子的丹药,你惦记什么?”
可嘴上虽这般说,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“不过,十亩良田……倒真是不少了。”
青桃捂着额头,嘿嘿一笑,又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:“十亩田,种上稻子,一年能收多少石粮?卖了粮,再买几头牛,再买几匹布,再——”
众人齐声笑了出来,那笑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开来,冲淡了几分方才那股沉闷与紧张。
林青云看着忘尘那张清癯的面孔,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调侃神色,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忘尘方才那番话,那几枚化生丹的调侃,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让众人松一松那根绷得太紧的弦。
前方是未知的黑暗,那矿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,谁也不知道。
他们能做的,便是趁着还能笑得出来的时候,多笑一笑,等笑够了,再继续往前走。
忘尘已经站起身来,将那柄量天尺横握在手,目光望向甬道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。
他没有回头,只低声道:“走罢。”
林青云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站起身来,朝青桃和青梅招了招手。
众人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,朝那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。
身后的火折子在岩壁缝隙间微微摇晃,昏黄的光晕在空气中轻轻跳动着,像一只不愿合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