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在清虚观藏经阁中,忘尘曾读过一卷残本,名曰《混元天机录》。
内中记载着一种上古大阵,以天地气机为基,以山岳地脉为枢,以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理为锁。
此阵可将一整片山势、一整条地脉、乃至一整座洞府,从凡人五感中彻底遮蔽。
此阵不靠符箓,不靠器物,靠的是施阵者对天地之气的精通与掌控。
寻常的障眼法,不过是幻术一流,以光影、气味、声响扰乱人的耳目,以术法乱人心神。
可此法不同。
它所遮蔽的,不是你的眼,不是你的耳,而是天地对你的一缕“告知”。
你站在此处,天地本应告诉你:此处有一道缝隙,此处有一条路。
可此阵将那缕告知截断了,抹去了。
所以你看不见,听不见,便是以灵识去探,也只觉石是石,土是土,藤是藤,一切如常。
柳如玉静静地听着,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春月剑的剑柄,指尖摩挲着剑鞘上那细密的纹路,低声问道:“那这阵……是谁布的?”
忘尘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那片山壁上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冷意:
“能布下这等大阵之人,修为必然极深。且此人需精通道门秘传,又对地脉气机了如指掌。贫道想来想去,这世间能布下这般阵法的,屈指可数。”
林青云站在一旁,将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,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凝重愈发分明。
他想起那日在地图上看见的朱砂标注,想起雀儿坪那位老猎户说起的“山中有东西”,想起那对被道士蛊惑离村的村民——
桩桩件件,如同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,此刻被忘尘这番话说得连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。
他定了定神,开口问道:“道长,那此阵可有破解之法?”
忘尘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微微颔首:“万物相生相克,既以天地气机为基,那便自然有天地气机可破之时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明晃晃的日头。
“此阵以阴阳流转为锁,若要破开一丝缝隙,便需寻那极阳极阴之刻。”
“午时正刻,阳气最盛之时,此阵流转至阳位,会有一线松动。”
“子时正刻,阴气最重之时,此阵流转至阴位,亦是同理。”
“在那短短的一刻钟之内,阵法的气机流转会出现一丝凝滞。”
“届时若能以剑意破开那一线松动,便可短暂进入阵中。”
林青云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正当空,明晃晃地悬在中天,将整片山谷照得一片通明。
他看向忘尘:“道长,现在估计是午时初,可还来得及?”
忘尘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日头,随即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:“有一炷香的工夫,来得及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那枚量天尺,横握在手,尺身上那层淡淡的青光在日光下微微流转。
他抬脚朝那片山壁走了几步,在藤蔓前约莫三丈处站定,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林青云和柳如玉:
“贫道以量天尺定位,锁住那阵眼所在。你二人听贫道号令,待午时中,一并催动剑意,双剑齐鸣,破那阵眼。记住,只有一刻钟,过了便得再等半日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右手按上太初剑的剑柄,感受着剑身传来的那一缕温热的脉动,深吸一口气,将心神沉入那一片澄澈之中。
柳如玉也走上前来,在他身旁站定,春月剑横握在手。
两人并肩而立,如同两株在风中挺立的青松。
青梅和青桃对视一眼,退后几步,各守一处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山谷中一时寂静,只有溪水潺潺流淌的声响,和风穿过藤蔓时发出的沙沙细响。
忘尘闭上眼,将量天尺托在掌心中,尺身上的青光渐渐亮起,一寸一寸地扩散开来,化作一圈淡淡的青色光晕,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那光晕无声无息地向外蔓延,如同水波一般掠过枯草、掠过碎石、掠过藤蔓,最终在山壁表面缓缓停驻,凝成一道极细极淡的青色线痕,像是用炭笔在石面上轻轻画了一道记号。
午时的日头终于攀到了正中央,明晃晃的光从头顶直直地倾泻下来,将整片山谷照得连一片叶子的影子都无处遁形。
那一刻,忘尘猛地睁开眼!
“破!”
忘尘低喝一声,量天尺的青色光晕骤然炸开!
林青云和柳如玉的剑在同一瞬间出鞘。
两道剑光划破日光,如同两道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闪电,直直刺向那道青色的线痕!
双剑在半空中相遇,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金铁交鸣,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开来,震得藤蔓上的枯叶簌簌落下。
两股剑意在阵眼处猛烈碰撞,如同两道不同流向的潮水,在交汇处激起漫天的碎浪。
太初剑的刚猛与春月剑的灵巧在此刻完美地契合在一起,一刚一柔,一攻一守,将阵眼处那道看不见的锁链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。
忘尘收了量天尺,面色微微发白,额上沁出一层细汗。
他转向林青云和柳如玉,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:
“成了。”
林青云与柳如玉对视一眼,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——
“走!”
可正当林青云抬脚要往那片山壁走去时,忘尘却伸手拦了他一下。
他侧过头来,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:“贫道提醒诸位——这门,看着是石头,可如今已不是石头了。你们谁先来?”
青梅和青桃面面相觑,目光在那片被藤蔓覆盖的岩壁上逡巡了一回。
那山壁依旧是山壁,藤蔓依旧密密层层地垂挂着,石面粗粝,青苔斑驳,与一刻钟前所见一般无二。
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照在那片石壁上,连细小的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青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:“道长……您说这‘门’开了?可奴婢看着,这分明还是石头啊。”
青桃也凑上前来,伸手在那石壁上摸了摸,冰凉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与她摸过的千百块石头别无二致。
她缩回手,转头看向忘尘,眨巴着眼睛,满脸都是困惑:“道长,您莫不是诓我们?这就是实打实的石头,硬邦邦的,哪里有什么门?”
忘尘没有答话,只是负手立在原处,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挂着,却不做解释。
林青云站在一旁,看着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岩壁,又看了看忘尘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。
他没有犹豫,朝前迈了一步,声音平静却笃定:“我先来。”
柳如玉下意识地伸手,指尖堪堪触到他的袖口,却又停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林青云已经将太初剑往背后一收,深吸一口气,目光重新落在那片石壁上,随即猛然起步!
那一步迈得又快又疾,靴底踏在碎石上溅起细碎的火星,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的箭,朝那片山壁直直冲了过去!
青桃猛地瞪圆了眼睛,嘴巴张开,一声惊叫从喉咙里挤了出来——“公子!”
那声喊又尖又急,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。
柳如玉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要冲上去拉住他,可脚步却终究钉在了原地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如同一面被擂响的鼓,震得她自己都有些发晕。
那片石壁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硬、格外真实,每一个棱角、每一道裂纹都清清楚楚,正等着那个不要命的年轻人撞个头破血流。
只有忘尘立在原地,灰袍在风中纹丝不动。
他的面色沉静如水,甚至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都未曾散去,仿佛眼前不过是寻常的晨间散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