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走在最前头，他能感觉到柳如玉握着他手掌的力道微微加重了几分，像是借着那一点接触来稳住心神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将那手掌又握紧了些许。
就这样连缀而行，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前方终于开阔起来，石径尽头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，溪流在谷中蜿蜒流淌，水声清越。
忘尘已经立在溪边一块青石上，正负手望着对面那片被藤蔓遮蔽的山壁。
众人鱼贯而出，青桃第一个长吁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，拍着胸口道：“可算是过来了！方才那段路，我这辈子再不想走了。”
青梅也松了口气，面色比方才好看了几分，却没有坐，只默默地站在柳如玉身侧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忘尘的方向，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林青云松开柳如玉的手，那触感在掌心里残留了片刻，温热而柔软。
他收回手，负在身后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只走到忘尘身旁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前方那片山壁上，藤蔓密密层层地遮住了大半面岩石。
藤蔓底下隐约可见一道暗色的缺口，像是什么东西被岁月掩埋了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等着被人重新发现。
柳如玉也走上前来，目光落在那片藤蔓遮蔽的山壁上，伸手指了指：
“昨日便是此处，我和青梅、青桃三人用了整整大半日，想了不少法子，也没能进去。”
“那些藤蔓看着密，可底下全是碎石和松土，稍一用力便塌下一大片。”
“矿口已经被坍塌的石块堵得严严实实，里头怕是早已无人了。”
忘尘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图，缓缓展开，平铺在身旁一块平整的岩石上，指尖沿着图上那些蜿蜒曲折的线条缓缓移动，最终落在一处朱砂标注的位置上。
他看了片刻，抬起头来，目光又落向那片山壁，又低头看了看地图，方才开口：
“看来此前在雀儿坪时，是贫道想岔了。贫道原以为这地图上的标注有误，矿道位置与实地方位对不上。如今看来，这地图，是对的。”
柳如玉闻言，眉头微微一蹙，目光在忘尘和那地图之间逡巡了一回：“道长的意思是……矿道的位置确实就在此处？”
忘尘点了点头，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，抬手指向那片被藤蔓遮蔽的山壁：“正是。那矿道入口，便在此处。只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，叫寻常人看不出来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凝在那片藤蔓与岩石交错的暗影处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柳如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几分。
她看了忘尘一眼，带着几分疑惑：“道长，坍塌确是实实在在的，绝不是幻象。况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右手，掌心朝天，一缕若有若无的银白色灵力在指尖流转。
“我虽不如道长远见，却也略通些灵韵感知之术。昨日我分明用灵识探查过那矿口内外，无论是石壁还是泥土，皆无异常。若真有什么障眼法，我不该全然察觉不到。”
忘尘却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，负手望着那片山壁，一动不动，如同一株扎在石缝里的老松。
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背上，将他那道灰袍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像是在倾听什么，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青桃蹲在不远处的溪边，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，冰凉的溪水激得她打了个寒噤，抬头正想说什么，却被青梅用眼神制止了。
青梅朝她摇了摇头：“别动。”
青桃吐了吐舌头，缩回手，老老实实地蹲着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日头从东南移到头顶，山间的风时疾时缓，吹过谷口时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柳如玉站在忘尘身后不远处的石头上，起初还能保持镇定，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，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袖口。
她侧过头，看了林青云一眼，目光中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灼：
“青云，你觉不觉得，道长今日有些反常？他这般站着看了快一炷香了，莫非那矿道里头，当真有什么蹊跷？”
林青云也没有动。
他只是静静站在忘尘身侧约莫一丈处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目光也落在那片山壁上，面色平静如水。
听见柳如玉的话，他侧过头来，目光落在她那张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面容上，沉默了一瞬，随即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那力道不重不轻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。
“莫急。”林青云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。
“道长的性子咱们都清楚。他既然站着不动，便是在察。咱们且等着便是。若真有什么发现，他自然会开口。”
柳如玉感受着肩头那一下轻拍，那股焦灼便松了几分。
她点了点头，垂下眼帘。
就在这时，她腰间的春月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，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深处被唤醒了，微微颤动着，余音袅袅，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。
那嗡鸣声极低，若非她此刻正凝神静气，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她低头看去，只见春月剑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。
那光不是反光，而是从剑身内部透出来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脊深处缓缓流转。
她心头猛地一跳，正要开口，却听见身侧传来另一声更加清越的嗡鸣。
那是林青云背上的太初剑，两柄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共鸣，一清越，一沉厚，如同两只相互应和的古钟，在山谷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波纹。
忘尘猛地转过身来。
他的动作极快，快得连衣袍的边角都来不及落下，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，此刻竟亮起一道极少见的精光。
他的目光落在两柄剑上，眉头骤然舒展，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，又有几分“原来如此”的笃定。
“明白了。”忘尘开口，“贫道明白了。”
林青云往前迈了半步，压住太初剑的嗡鸣，目光落在忘尘脸上，低声问道：“道长，明白了什么？”
忘尘转过身来，抬手指向那片被藤蔓遮蔽的山壁，一字一顿道：“障眼法。”
“障眼法？”柳如玉往前走了一步，眉头紧蹙，“道长，我方才已经说过，昨日我分明以灵识探查过那矿口内外，并未发觉——”
忘尘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。
他摇了摇头，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挂着，却带着一种“你且听我说完”的从容。
他负手踱了两步，目光扫过三人，缓缓开口：“贫道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
“你身负狐族灵韵，感知远胜寻常修士，普通障眼法在你面前如同虚设。”
“可你昨日探查那矿口时，可曾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机？”
“可曾觉得自己灵识所及之处，有什么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纱，似有若无？”
柳如玉闻言，面色微微一凝。
她低下头，回想昨日探查时的情景，片刻后抬起头来，目光中多了几分不确定：
“道长的意思是……那障眼法，不止是遮住了矿口，还遮住了我的感知？”
忘尘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不止是遮住你的感知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两柄还在微微嗡鸣的剑上。
“贫道方才站了这许久，初时也与你一般，只觉那山壁平平无奇，矿石、泥土、藤蔓，皆是寻常之物，察觉不到半分异样。”
“可方才那两柄剑一齐嗡鸣之时，贫道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