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尘步履沉稳地行在甬道之中,靴底碾过满地碎砾,发出细密的沙沙之声。
他忽然驻步,俯身拾起半截焦黑的麻绳头,用指腹轻轻捻了捻,又凑到鼻端细嗅,剑眉便微微蹙了起来。
“这矿坑……”忘尘缓缓开口,声音在幽深的甬道中荡开,带着几分回音,“此前一直有人活动,但并非为了采矿。”
林青云闻言一愣,侧头望向黑暗的洞壁:“道长何以见得?这分明是废弃多年的矿坑,壁上斧凿之痕触目皆是,若非采矿,难道有人在此安家不成?”
忘尘往洞壁一处青苔覆盖的凹陷处指了指:
“青云且看,此处的凿痕虽密,却深浅均匀,是正经矿工的手笔,距今怕不有数十载光阴。”
“但再往前十余步,洞壁之上新痕叠旧痕,且方向杂乱,高低参差,明显是非矿工的门外汉所为。”
“这些人并无采掘矿石的经验,只是随意往深处胡乱刨挖。”
柳如玉跟在后方,闻言也凑上前来,只见那道新凿的痕迹宽窄不一,有的深可容拳,有的只堪没指,果然与矿工规整的斜向凿纹大相径庭。
她轻声道:“既不是采矿,这些人如此兴师动众,是为的什么?”
忘尘没有立刻作答,而是继续向前行去,一边走一边以量天尺拨开脚下堆积的碎石。
走了约莫七八丈,他再度停下,蹲下身来,合目凝神片刻。
“地面上的脚印极多,”忘尘睁眼说道,“重叠往复,方向紊乱,且鞋底的纹路各不相同,显然不止三两人来回走动。”
“更有一桩,这两侧洞壁上每隔三五步便有插火把的铁钎孔洞,孔内积满烟炱,厚薄不一。”
“但最外层的那一抹烟黑,色泽尚新,至多不过两三个月前留下。”
林青云用心听着,忽然心头一跳:“道长的意思是,这两三个月里,此处曾聚集了许多人?”
“不止。”忘尘站起身,量天尺往洞顶一扬,众人循势抬头,只见上方悬垂的钟乳石上赫然钉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,钉上缠着半幅褪色的红布条,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。
“这等悬灯挂幡的法子,是民间巫祝聚众做法时惯用的把戏。矿工下井只求稳当,谁会费这般手脚?”
他又深吸一口气,“矿坑深处若有人在作业,必有浓重的矿腥味,但此处周匝的空气里,只有潮湿的土腥、陈年的霉味,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……脂粉气。”
“脂粉?”林青云愕然。
忘尘捻须道:“极淡,若不细辨几乎察觉不到。”
“应是女子脸上涂抹的铅粉或头油的味道,在这深坑之中经久不散,积郁至今。”
“矿工下井皆是脏活累活,谁人会涂脂抹粉?可见聚在此处的,并非寻常苦力。”
忘尘一边说一边继续前行,脚步在甬道中时快时慢,时不时用量天尺叩击两旁的岩壁,倾听回响。
每到一处较为宽阔的拐角,他都驻足细看。
“这里,地上扔着三只破碗,碗沿的缺口尚新,算来至多两三个月前还有人用过。”
“这里,墙角堆着一摊灰烬,中心炭火余烬的形状尚存,四周散落着啃剩的鸡骨,甚至有鱼的细刺。”
“这些吃食在深山之中不易得,能在此处这般讲究饮食,说明聚集于此的人数不少,且有人从外间定期运送供给。”
林青云越听越是心惊,忽然一个激灵,脚步顿住,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忘尘,声音竟有些发颤:“道长的意思……莫非那雀儿坪的人消失的这两三个月,全都在这里了?”
忘尘沉默了一瞬,既不点头也不摇头,只淡然道:
“只是猜想,尚不能确定。雀儿坪不过七八十口人,男女老幼俱全,若是全数入了这矿坑,倒也能留下这满地的痕迹。但此事尚有诸多不明之处,须得再探才能印证。”
柳如玉在后面听得寒意遍体,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,低声道:“莫非,雀儿坪的人受到了蛊惑,来到了这等阴湿幽深之地?”
忘尘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深邃如古井:“这便是咱们此来要解开的谜题。
不过有一桩可以断定——大约从半个月前,这里便再无人活动了。
林青云仔细看去,果然,新近的脚印只到前方某一处便戛然而止,再往深处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土,上面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足迹。
火把插孔最外层的烟炱也到此为止,再往前便只有陈年旧渍。
“半个月前……”林青云喃喃道,与柳如玉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。
忘尘不再言语,率先迈步继续下行。
他左手掐了一个诀,指尖上泛起一团柔和的光晕,虽不如何明亮,却足以照亮方圆数丈。
甬道愈发狭窄,两侧的岩壁湿漉漉地沁着水珠,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脂粉、炭火与陈腐的气息越发浓重,还隐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。
一行人又往下走了约莫十来丈,洞势忽然一转,前方豁然开朗,竟是一处经过人工改造的椭圆形大溶洞,高约三四丈,长宽各有十余丈。
洞顶垂下无数大大小小的钟乳石,如倒悬的冰锥,但许多都已被人为敲断,截口磨得平滑,显然是费了不少工夫。
四周的洞壁也被凿出了数个凹龛,里面空空如也,只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污渍,不知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。
林青云举目四望,见这溶洞不仅宽敞,地面竟还被平整过,铺了一层细细的黄沙,走上去沙沙作响。
他一颗心怦怦直跳,强自镇定心神,但脑子里那可怕的推测盘旋不去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道长,雀儿坪那些消失的人……”
忘尘抬头打量这椭圆的溶洞:“此处比上面的甬道宽阔许多,能容纳数十人同时起居。”
“你们看那几处凹龛,边缘磨得光滑,像是被人长期倚靠坐卧所致。”
“地面的黄沙虽已半干,但细看之下,能辨认出许多草席压过的印痕,一席紧挨一席,密密麻麻,当年在此过夜之人,怕是不少。”
柳如玉顺着他的指向仔细端详,果然见沙面上隐隐有长方形的压痕。
她失声道:“这般阵仗,少说也有五六十人同时住在此处!”
“也许更多。”忘尘淡淡地补了一句,抬步往溶洞中央走去。
林青云跟了几步,忽然想起一桩旧事,不由得背上汗毛倒竖,急切道:
“道长,咱们这般冒然深入地底,我心中总是不安。”
“有一事须得先问明白——这地方,会不会像虺家祖龙殿那般,能压制一切修士的灵力和修为?甚至符箓都施展不开?”
“若真是如此,咱们这般有进无退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忘尘闻言,脚步微微一顿,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中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:
“青云如今长进了,懂得未虑胜先虑败。不过你且宽心,此处还远不到那等程度。”
祖龙殿号称千丈之深,实则也有六七百丈,深度已触及地脉核心,八方地气汇聚如涡。
寻常修士的灵力一旦浸入其中,便如泥牛入海,半点施展不开。
在那殿中,除了身怀绝技的金虺,以及手持螣蛇偃月刀的虺无赦和身佩太初剑的林青云还能勉力施为,其余众人,都只能凭着蛮力与血肉之躯苦斗周旋。
此处由洞口至此不过三四十丈,地气虽有,却稀薄松散,根本不足以压制灵力运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