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闻言暗暗提了一口气，果然丹田之中灵力流转如常，周身经脉畅通无碍，连指尖挟着的那道引火符都微微发热，随时可激发。
他这才略略松了口气，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尽褪。
柳如玉插口道：“即便灵力无碍，但这等阴湿幽深之地，又是废矿坑道，万一山石塌陷将出口封死，咱们困在里头，那可真是插翅难飞了。”
忘尘笑道：“如玉姑娘顾虑得是，但你且听——方才咱们一路行来，洞壁上的凿痕虽乱，却每隔十余步便有一根撑木立柱，顶住上方危岩。”
“这些撑木虽是新斫不久，但材料粗壮，支撑得当，短日内不会有事。”
“况且，此处地气虽薄，却有一缕活水之脉穿行其间，有水则通气，不会闷死人。”
林青云这才稍稍心安，重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，目光在空旷的溶洞中逡巡。
只见洞壁上除了那几处凹龛，还零零星星凿了许多小窟窿，有的里面塞着半截蜡烛头，有的挂着破烂的布幔，还有一处角落里堆着数十只陶罐，罐口封着泥，不知里面装的什么。
他走过去俯身看了看，那些陶罐大小不一，有的粗陶粗糙，有的却上了釉色，像是从各家各户临时凑来的。
罐口的封泥有的已经干裂脱落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物事，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腐气。
他不敢贸然揭开，只凑近嗅了嗅，皱眉道：“像是腌菜和酱豆之类的东西，倒没有古怪气味。”
忘尘正待说话，忽然目光一凝，量天尺指向溶洞左前方一条甬道口：“那边有风。”
他的听觉比常人敏锐数倍，此刻分明捕捉到那条甬道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之声，带着一股与周身迥异的气息。
众人皆是一凛，齐齐朝那个方向望去。
这条甬道比先前那条更为崎岖难行，脚下碎石遍地，两侧的岩壁湿滑如涂了油脂，走在其间不得不时时扶着墙壁以保持平衡。
但更叫人不安的是那股气息——越往深处走，空气里的味道便越复杂。
先是淡淡的铁锈气，继而是某种甜腻的腐味，再接着又夹杂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尿骚与汗臭，五味杂陈，令人作呕。
忘尘在前带路，脚步沉稳而无声，但量天尺尖端的微光却明显黯淡了几分。
他微微蹙眉，心知此处的瘴气比上方更浓，灵力外放时被无形消耗了几分。
他暗暗留神四周的动静，随时准备出手。
约莫行了十来丈，前方再度开阔起来，竟又进入了一处更大的溶洞。
这一回，林青云立刻察觉到此地的格局与方才那个不同——这个溶洞同样呈椭圆形，但洞壁的改造痕迹更为明显。
四周被人用灰泥涂抹平整，甚至还用炭笔在墙面上画了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与符号，像是某种简陋的地图或图腾。
洞顶极高，约莫五六丈，但光秃秃的没有钟乳石，显然都被人敲掉了。
地面也很干净，不见黄沙碎石，反而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，踩上去柔软无声。
忘尘在洞口驻步，量天尺平举，无声地示意众人停下。
他侧耳倾听片刻，眼中精光一闪，低声道：“此地……气氛不对。”
林青云立刻绷紧了全身的神经，右手已经握在了太初剑剑柄之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合上了双目，将听觉与感知放到最大。
修道之人到了他这境界，不仅目明耳聪，更能以听风辨位之术感知周遭有无活物的气息与动静。
闭目之下，四周一切细微声响都变得无比清晰——洞顶渗水的滴答声，干草之下虫蚁爬行的窸窣声，远处暗河中水流过岩石的汩汩声，还有——
林青云的眉毛猛地一跳。
他听到了脚步声，深浅不一，缓急不同，分布在溶洞各处，却偏偏都刻意压制得极轻极浅，若非他全神贯注去听，几乎要忽略过去。
而那些脚步声的源头……是人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瞳孔微缩，“客人来了。”
忘尘面色不变，只微微颔首，量天尺横于胸前，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，已然摆开了架势。
林青云一个箭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，手中太初剑铮然出鞘三寸，冷冽的剑光映在他眉宇之间，显得神情格外凛然。
柳如玉反应也极快，林青云话音未落，她已经拔出了春月剑，剑尖朝下斜斜指着地面，退后半步与林青云错开一个身位，正好护住他侧翼。
青梅和青桃也立刻拔出短刀，紧紧靠在忘尘和林青云的侧后方，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。
溶洞之内，一片死寂，连方才那些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都忽然消失了，仿佛它们的主人也在等待。
林青云的目光如鹰隼般在黑暗中扫视——这溶洞虽然开阔，但深处的光景被几根粗大的石柱遮挡了大半，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。
那些轮廓，是站着的，三三两两散布在石柱后面、墙角凹陷处，一动不动。
林青云和柳如玉同时微微抬高剑尖，剑刃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。
忘尘凝神屏息，另一只手已经暗扣了三枚五雷符在掌心。
以他之能，在这样近的距离内若是符箓全力激发，寻常鬼祟邪物连一击都扛不住。
他灵台清明，此刻却觉察到，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形所散发出来的，并非活人应有的生气，亦非寻常尸骸的死寂，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异样气息——
似有若无，飘飘忽忽，像是早已泯灭的魂魄又被什么力量强拽回来，塞进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之中。
忘尘眉头微皱，量天尺斜指前方，尺端的银芒收束成一线，朝最近的一道石柱后探去。
那光芒触及石柱边缘，在粗糙的岩面上照出一角褴褛的衣袖，袖口之下垂着一只苍白的手，五指微微蜷曲，指甲缝里塞满黑褐色的污垢，一动不动。
柳如玉侧耳听了片刻，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林青云道：
“你有没有发现，这些人从方才到现在，一声不吭，连喘气都听不见。就算是最胆怯的山民，见到生人闯入洞中，也该有人惊呼或者逃走才是，怎么可能这般安静？”
林青云没有即刻作答，而是将听觉放到极致，果然听不到任何呼吸或心跳之声。
那些人影除了还能站立和行走之外，已经与死物无异。
他朝忘尘轻轻摇头，“道长，没有生机。那些东西……恐怕早就不算活人了。”
忘尘微微颔首，面沉如水，“怪就怪在，既无生气亦无死气。”
“鬼魅僵尸身上必有阴秽之息，哪怕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我手中的量天尺。”
“但这些，生不是生，死不是死，半生不死地僵在那里——你且看他们的影子。”
林青云循着微芒望去，果然见到石柱后那人影投射在地面上的轮廓——十分模糊，边缘涣散，仿佛那影子自己也在犹豫是否该存在。
活人的影子该是清晰分明的，死物则无影无形，这种若即若离、半实半虚的影子，他闻所未闻。
忘尘的量天尺在前方微微一沉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已转过了七八个念头：
这些人若真是雀儿坪失踪的村民，何以变成这般不生不死的模样？
那暗中操控之物又是何等来路，竟能同时制住数十人而不露痕迹？
更有一层，既然这些人已无自主之念，为何又偏偏驻留在这溶洞深处不肯离去？
仿佛有一股外力将他们定在此处，像棋子等着落子的那一刻。
他压低嗓音对身后众人道：“这些人已非活人，也非寻常僵尸。尔等切莫掉以轻心，暂且不要出声惊动它们。贫道先以尺测其气脉，看能否探出它们被什么东西牵制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