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量天尺的光芒猛然跳跃了一下,明亮了三分又骤然暗下,尺身微微震颤,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。
忘尘眉梢一动,沉声道:“来了。”
一股浓烈的恶臭从左前方甬道深处翻涌而出,初时若游丝一缕,转眼间便如开了闸的洪水猛兽,铺天盖地地灌满了整座溶洞。
臭味里混杂着太多东西:烂肉酵化后的酸腐、脏腑溃败后的腥臭、脓血干涸后的铁锈气,更有一种类似腊肉在阴湿处沤烂了的油腻腻的腻秽。
再掺上尘土霉变与粪便沤肥的恶呛,五味六气搅在一处,简直比茅厕深处打翻了陈年粪桶还要可怖十倍。
柳如玉喉头猛地一紧,一股酸液从胃底直冲而上,险些当场呕吐出来,连忙死死咬住下唇,踉跄退了半步,左手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缝制的锦囊。
她手指微微发颤,飞快地解开系口的丝绳,一股清冽的药香立时散了出来——
与那滔天恶臭相比,这点药香虽微不足道,却在这污浊得几乎凝成浓浆的空气里凿开了一线清明。
她倾出些许浅褐色的粉末在掌心,那粉末细腻如砂,色泽温润,散发出陈皮之辛、桂花之馥、薄荷之冽、白芷之烈、香茅之清。
五品异香交织化合,闻之便觉神思一振,胸中的呕逆也压下去了三分。
这正是柳家独门的清心五香散。
柳如玉飞快地将药散分作五份,先捻起一撮递到离她最近的林青云唇边,低声道:“快快含在舌下,这臭气有毒!”
林青云毫不犹豫地张口含了,药粉甫一触到舌尖,一股凌厉的清凉便如数九寒天的冰棱直贯百会,将那股无孔不入的恶臭生生隔绝在了鼻腔之外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胸口的窒闷顿时松快了大半,不由得朝柳如玉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。
忘尘和青梅、青桃也将药散纳入口中,堪堪站稳身形,甬道口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那声音拖沓而沉重,伴随着极细微的刮擦声,是裸露的骨节擦过岩石表面才会发出的那种干涩刺耳的响动。
第一个身影歪歪斜斜地跨出了黑暗。
那是个魁梧之极的汉子,约莫三十许年纪,浑身赤裸,露出一身虬结的腱子肉,但胸口正中的一大片皮肉竟全然不见了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胸骨与肋骨。
透过肋骨的缝隙,可以清晰地看到胸腔之内的心脏与肺叶——那心脏呈灰褐色,静静地悬在肋骨笼中,没有丝毫搏动的迹象。
但这汉子却在走。
他的脸倒还算完好,只是面色蜡黄如纸,双目茫然无神,瞳孔散得极大,几乎看不见瞳仁的颜色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他一步步朝前走来,步伐虽然拖沓,却没有半点停顿。
柳如玉喉间发出“咕”的一声,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叫出声来。
她见过死人,也见过重伤不治的伤患,但从未见过一个胸口被掏空、心脏不跳的人还能直立行走。
这一幕超出她所有认知,惊骇之下连清心五香散都差点从舌下滑出来。
紧接着,第二个人影出现在洞口。
那是一个妇人,身量颇为高挑丰满,周身上下竟是一丝不挂,光溜溜的肌肤在量天尺的银芒下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。
她的面目已经完全模糊了——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贴面烫过,五官的位置只剩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洼,鼻子塌陷成一个小洞,嘴唇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牙床,双眼则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看不见眼球。
然而此妇的身材却堪称劲爆,胸前双峰硕大饱满,即便皮肉呈现青灰之色,那形状依旧浑圆挺翘;
腰肢虽不算纤细,却自有一股丰腴的弧度;
臀部更是圆润肥硕,随着她一步步走出甬道,两瓣臀肉左右晃动,说不出的诡异。
她走路的姿态竟带着几分婀娜,腰胯摇摆的幅度极大,与面上那具骷髅般的五官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反差。
林青云只看了一眼,便胸口一阵翻腾。
眼前这般光景,实在太过活色生香与惨不忍睹的古怪交织,叫他既觉得恶寒又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悯——
这妇人活着的时候,想必也是个容貌标致的女子吧?
忘尘的目光却平静如古井,只在两人身上各自一扫而过,便锁定在洞口继续走出的第三人身上。
那是个年迈的老汉,脊背佝偻得几乎弯成了弓形,浑身上下瘦得只剩一副骨架。
他的两条手臂从小臂以下,皮肉全都没有了,只余两截白森森的尺骨与桡骨,末端五根指骨纤长分明,随着他走路的晃动而微微开合。
老汉的面容倒还保存得算完整,但皱纹深得能夹死蚊蝇,两颊凹陷,颧骨高耸,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,却没有任何焦点。
他的脚步比前两人更慢,更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铁链,两截白骨手臂垂在身前,白骨指尖偶尔碰到大腿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,叫人毛骨悚然。
第四个出来的,是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是个孩子,看个头约莫八九岁的样子,瘦骨嶙峋,光着脚丫。
他的左臂齐肩而断,创口处的皮肉翻卷,已经干结成黑褐色的痂壳,露出里面一截暗红的断骨茬子。
但他剩下来的那只右手,却抓着一块比他脑袋还大的石头,灰白色的花岗岩棱角分明,看着少说也有十余斤重。
他那小小的身形与那块巨石的尺寸形成极端不协调的对比,可他握着石头的姿势却异常稳固,五指紧扣石面上的凹陷处,仿佛那块石头已经长在了他的手上一般。
孩子一步一步地跟在老汉身后,那只握石的小手臂随着步伐微微摆动。
四个“人”从甬道中鱼贯而出,在溶洞中央站成一排。
他们身上都散发着那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,但更叫人惊骇的是他们的眼神——
没有活人的光芒,也没有死人的空洞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混沌而茫然的状态,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大半,只剩下躯壳还在机械地移动。
柳如玉眼中满是惊惧:“青云……道长……他、他们到底是死是活?”
忘尘凝视着那四个“人”良久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复杂:“活,也死了。死,却还在走。”
“这并非鬼祟,亦非僵尸,倒像是……活人的魂魄被什么东西啃噬了大半,只留下一点残魄撑着肉身,叫他们还能行动如常,却已不识自己是谁、身在何处、为何在此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那汉子的胸口上,落到那枚不跳的心脏上,落在妇人空洞的眼窝中,落在那孩子紧握巨石的残手上。
那一瞬间,这位向来淡然自若的道长,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悲悯。
林青云握剑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哑道:“这四个……生前难道是雀儿坪的村民?”
忘尘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,已经比任何回答都更叫人胆寒。
那四个“人”在溶洞中央站了约莫十几息的工夫,仿佛在执行某种固定的程序一般,随后,那魁梧汉子最先动了——
他缓缓地、僵硬地转动头颅,朝左面石柱的方向看去。
其余三人也随之扭头,四双空洞的眼窝齐齐朝向同一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是林青云等五人所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