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耳朵已经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他低着头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了尘土的靴尖,像要将那靴面上的褶皱一根一根数清楚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想要说“没有”,可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怎么也发不出来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,听着那些他从未听过、从未想过会从女子口中说出来的话,每一句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从未被触碰过的某处。
周接娣梳完了左边的头发,又将梳子换到另一只手中,开始梳理右边的长发。
她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,可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:
“王满堂头一回是强暴了我,他的力气大,我推不开,也喊不出口。”
“可后来……我也分不清了。”
“我身子有需要,他恰好在。”
“他便像那久旱逢甘霖的人,而我,就是那片被旱了七年的地。”
“那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脏,可这就是实话。”
“你们男人觉得不要脸的事,对我们女人来说,有时候比死还难熬。”
她顿了顿,梳齿在那发尾处停了一瞬,像是在收束什么。
“可我终究是害了金贵。他死后,我夜里再也不敢关灯,一闭上眼就看见他站在门口的样子——手里提着刀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”
林青云终于抬起头,看了周接娣一眼。
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暖黄的光,将那几道尚未褪尽的红印子照得淡了几分。
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铜镜中自己那张面容上,平静而坦然,像是将那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淤泥一铲一铲地挖出来,摊在日光下晒干,从此再也不用藏了。
他没有答话,只是站在那里,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。
他听见了那话里的分量,那种被空房和岁月磨出来的重量。
周接娣梳完了左边,又将梳子换到另一只手中,开始梳理右边的长发。
她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,可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:
“我对不起金贵。他待我那么好,我却跟害死他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。可你说,我能怎么办呢?事情已经那样了,我回不了头了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发涩的颤抖,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在最后一刻松动了。
贾长鸣一直靠在门框边没有作声。
此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闷声道:“金贵大哥是个好人,可惜……引狼入室了。”
他那句话说得不带怒意,也不带埋怨,只有一种沉沉的惋惜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无法挽回的事。
周接娣没有再答话。
她放下梳子,双手搁在膝上,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素净的面容,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:
“我晓得,早晚会有这一天的。从他死的那天起,我就晓得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林青云走到门口,脚步微微一顿,侧过头来,目光落在她映在铜镜中的轮廓上:
“大嫂,王满堂已经被押进了县衙。他招出你,不过是早晚的事。你……好自为之罢。”
他说完,便不再多言,抬脚跨过了门槛。
周接娣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放下梳子,站起身来,转过身,朝林青云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。
她的动作很稳,礼数周全,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得体的举止了,却做得一丝不苟:
“多谢小相公。这些年,我心里头一直压着一块石头,从没放下过。如今你们来了,王满堂也落网了,那块石头,反而像是被搬开了。”
她直起身来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没有欢喜,也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如同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的轻松。
“如今反倒觉得,能喘口气了。”
周接娣重新坐回圆凳上,拿起眉笔,动作依旧很慢,却比方才轻快了几分,像是在赶赴一场迟来了很久的约。
二人出了里间,忘尘正在柜台旁等着。
他看见林青云的面色,什么也没有问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也没有多言。
三人出了南货店,沿西街往回走。
走出不过半条街的距离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。
林青云回头望去,只见那胖伙计正跌跌撞撞地跑出店门来,脸色煞白,指着身后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:
“火……火……”
王记南货店的窗棂中,正有浓烟一缕一缕地冒出来,从青灰色的烟雾渐渐变成橘红色的火光。
先是舔着窗棂的边缘,随即猛地窜起,像一条被惊醒的蛇,迅速吞没了整扇窗户。
火舌从门板的缝隙中钻出来,舔舐着门楣上那块黑漆匾额,“王记南货”四个字在火光中一点一点地被抹去。
街上的人很快围了过来,有人提着水桶跑近,却被那股灼热的火气逼得连连后退。
有人在喊“快救火”,有人却只是站着看,手拢在袖中,面色麻木。
火势蔓延得极快,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那三间连成一排的店面便已经烧穿了屋顶,火舌高高地舔着半空,发出噼噼啪啪的焦响。
林青云立在人群外围,火光映在他脸上,将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。
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在秋风中肆意燃烧的火焰,看着那团橘红色的光将整间南货店包裹进去,像是在吞没什么早已该被吞没的东西。
贾长鸣站在他身侧,望着那片火势,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闷声道:“便宜这淫妇了。”
他那句话里没有多少恨意,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,像是看着一件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,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忘尘立在稍远处,目光落在火光中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
“若宋捕头拿了周接娣,按《大明律》,便是拖去县衙前的广场,褪去衣物,当众杖九十。”
“九十杖下来,皮开肉绽,筋骨俱损,便是不死,也落个终身残废。”
“而后还要充军发配或入官为奴,断无生还可能。”
“青云替她省了这一场活罪。”
林青云望着那片火光,声音低沉而平稳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“她头一次是被迫的,是那王满堂用强。”
“后来虽然通奸,却也是被拖进了那泥潭之后,无力自拔罢了。”
“她害死了丈夫,这是她的罪。”
“可她也在那泥潭中熬了这许久,熬到今日,终于自己走到了尽头。”
“如今也算得了应有的报应。”
贾长鸣听着,那股子不岔的闷气渐渐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截磨尖了的树枝,忽然觉得那东西有些扎眼,便将它随手丢进了路边的草丛里:
“王金贵是个好人,当年在矿上,他对谁都肯帮一把。”
“如今他婆娘自个儿了断了,这样一来,他那一对儿女,好歹能清清白白地活着,不至于被人指指点点,说母亲和奸夫勾搭害死了亲爹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林青云,“公子有心了。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秋风中渐渐收拢的、余烬仍在噼啪作响的废墟,转过身去,朝客栈方向走去。
忘尘跟在身侧,贾长鸣落在最后头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片火光已经渐渐弱了,可青灰色的烟还在往上升,像一缕正在散去的叹息,被晚风扯成细碎的线,一根一根地散进渐浓的暮色里。
淳安城的暮色,从西边那片低矮的山脊上漫过来,将整座小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暗光之中。
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,晚市的摊贩正在收摊,炊烟从各家的屋顶袅袅升起,与那南货店废墟上残余的青烟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一缕来自灶间,哪一缕来自那座被火吞没的旧铺子。
没有人再提起那妇人的名字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可林青云知道,在那片灰烬底下,有一些东西,终于被烧干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