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间不大,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,陈设简朴,靠墙一张方桌,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盏,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衣橱,橱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周接娣在桌边坐下,双手搁在膝上,低着头,像是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偶。
林青云在她对面坐下,贾长鸣则站在门边,既不靠近也不远离,只静静地守着。
“大嫂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温和,“王金贵是怎么死的,王满堂都已经招了。在下今日来,不是为了追究你的罪过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周接娣没有抬头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几乎没有分量。
“金贵哥生前,在何处开矿?”林青云问道,“矿山的位置,你可知道?”
周接娣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慌乱和羞耻了,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疲惫。
她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,却字字清晰:“那矿山的位置……我说不清楚。”
“金贵他生前也讲不明白,只说那地方偏僻得很,连个正经地名都没有。”
“山坳套山坳,岔路叠岔路,若不是熟人带路,便是走上三天三夜也找不着。”
“所以,他画了一张图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微一动:“图?”
周接娣站起身来,走到墙角那只半旧的衣橱前。
她弯下腰,伸手探入橱底与墙壁之间的缝隙,指尖摸索了片刻,随即用力一扣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一块松动的青砖被她撬了出来。
砖后的暗格中,露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。
她将那卷羊皮取出,双手捧着递到林青云面前:“就是这个。”
林青云接过羊皮,展开来。
那是一张约莫三尺长、二尺宽的地图,质地柔韧厚实,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亮,显是被人反复翻看过许多次。
图上以细密的墨线勾勒出锦溪关一带的山脉走势,峰峦沟壑、溪流岔道,无一不详,密密麻麻如同蛛网。
更令人注目的是,图上又以赤红的朱砂笔圈出了十几处位置。
每一处旁边都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标注着年份、矿脉走向和估算储量,字迹端正沉稳,一笔一划皆有章法,全然不像一个常年在矿上抡锤的人该有的手笔。
贾长鸣凑过来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那朱砂标注上,瞳孔猛地一缩,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:
“是金贵大哥的字!错不了,就是他写的!他虽然是矿工,可写得一手好字,当年在矿上替大伙写过家书,那笔迹我认得,绝错不了!”
他又指着那几处红圈,“这锦溪关附近的山,金贵大哥常跟我们提起,说那底下有老矿脉,只是没人敢去碰。他这张图,怕是花了不知多少年才画成的。”
林青云朝周接娣郑重一揖:“多谢大嫂告知。”
他将那图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,正要起身告辞,周接娣却忽然开口了,“小相公,我能不能问你一句话?”
林青云脚步顿住,转过身来。
周接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方才的慌乱,也没有羞耻,只有一种如同深秋枯水般的平静:
“那王满堂头一回来我家,他捂住我的嘴,把我按在地上,就准备撕我的衣服……”
“那时候我若拼了命地喊,拼了命地挣扎,小相公,你说——我能逃得掉么?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。
他站在那里,烛火在他年轻的面孔上投下一层暖黄的光,将他的沉默照得格外分明。
周接娣也没有等他回答,只是自嘲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极淡,在嘴角一闪便没了:
“逃不掉的!他一个大男人,常在矿上抡锤的,一只手便能把我掐死。”
“我若喊了,左邻右舍听见了,冲进来……”
“那时候整个淳安城的人都会知道,王金贵的婆娘被人糟蹋了。”
“往后我还能做人么?金贵在外头跑矿,去杭州进货,脸上还挂得住么?”
“小相公,你读过书,你说——我该不该喊?”
林青云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。
他确实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想起那些被净莲师太困在紫竹庵中的女子,想起燕燕她们从百香阁逃出来时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,她们又何尝有过选择?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了尘土的靴面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接娣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掠过一丝怜悯般的神色。
她在镜前坐下,伸手取下那根木簪,如瀑的青丝便散落下来,垂在肩头。
她拿起梳子,却先没有梳,只将那梳子攥在手心里,像是借着那一点粗糙的触感稳住自己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,却带着一种无处躲藏的坦然:
“小兄弟,我看你年纪轻轻,眉目间还有几分未曾褪尽的少年气——怕是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罢?”
林青云面色腾地红了,从面颊一直烧到耳根。
他低着头,只觉得那梳齿划过发丝的声响在安静的里间中格外清晰,避不开,也躲不过。
周接娣没有看他,只对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渐渐平静下来的面容,声音不高,却像是已经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我一个女人,嫁了人,便是将自己的身子、日子、一辈子都交给了那个男人。
金贵待我好,我知道。
他虽不善言辞,却从不曾让我受过半分委屈,外头的银子一分不少地交到我手里,逢年过节还要给我扯几尺好布做新衣裳。
可他三十岁那年矿上被石头砸了,伤了那处,从此便再不能行房事。
我那时候才二十八。
二十八岁,正是一个女人身子最成熟的时候。
你说,一个二十八岁的妇人,守着一间空房,身边躺着自己的男人却什么也做不了,那是什么滋味?
起初我还忍着。
夜里躺在榻上,身边的金贵睡得沉沉的,呼吸均匀而绵长,我却睁着眼,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帐子,怎么也无法合眼。
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啃着我的骨头。
有时候身子发烫,怎么也睡不着,我便侧过身去,将脸埋进枕头里,咬着被角,手指触着自己的皮肤,一点一点地摸着,像是要确认这副身子还在,没有随着那日子一点一点地烂掉。
你不会懂那种滋味。
那种身子在渴,可你连伸手去拿水喝都不能。
我只能躺着,让那渴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渗得满床都是。
我试过用手,试过用被角,试过把自己蜷成一团压住那股火,可那火不是靠压就能灭的。
有时候我迷迷糊糊睡去了,梦里头会有男人,会有触碰,会有那种暖洋洋的、像是被什么填满了的感觉。
可一睁开眼,身边还是空的。
那种感觉,比饿肚子还难受——饿肚子还能喝水,那种空,你喝多少水都填不满。
后来我也想过,是不是我太不知足了?
金贵待我这般好,我怎能还总想着那些事?
我便去念佛,去抄经,求菩萨把我的念头收走。
可菩萨不管这个。
跪在蒲团上,膝盖都磨出了茧,夜里那火还是照样烧上来。
我便对自己说,周接娣啊周接娣,你这辈子就这样了,守着这间空房,守着这铺子,熬到头发白了,熬到身子干瘪了,便算完了。
可熬了七年多,熬得我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。
小相公,这些事,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
你听了,怕是觉得我不检点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