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沿着主街朝县衙方向走去。
淳安县衙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,门前两尊石狮子的棱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了,却依旧透着一股衙门特有的森严之气。
贾长鸣已经等在了门口,正蹲在石狮子旁边的墙根下,手里还攥着那根尖尖的树枝。
见林青云等人来了,他连忙站起身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
“公子,车已经送到了,人也卸下来了。歪嘴老汉赶着牛车走了,临走还念叨说,这辈子头一回拉土匪。如今那四个人就丢在衙门口的地上,围了好些人看热闹。”
林青云抬眼望去,果然见县衙门前那片青石广场上,黑压压地围了二三十个百姓,有的伸着脖子张望,有的指指点点,有的低声议论。
那四个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石阶下方的青石板上,有的蜷着身子,有的仰面朝天,王满堂半靠着一尊石狮子,闭着眼,像是一尊被遗弃的旧石像。
齐昂走在最前头,林青云和柳如玉紧随其后。
忘尘则在廊下站定,没有跟着进去,只负手立在一根朱漆柱子旁,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片围观的百姓。
齐昂在衙门前停下脚步,朝守门的衙役拱了拱手,声音清朗而从容:“劳烦通报县尊一声,就说齐昂求见。”
那衙役认得这位老举人,连忙躬身应道:“齐老爷稍候,小的这便去通禀。”说罢转身小跑着进了大门。
不多时,那衙役便折返出来,侧身让开:“县尊有请,齐老爷,还有这位公子,请随小的来。”
林青云朝柳如玉点了点头,柳如玉便留在原地,与贾长鸣一同在廊下等候。
忘尘已经不知何时绕到了石阶另一侧,远远地站着。
林青云跟着齐昂跨进县衙大门。
二人穿过仪门,绕过影壁,沿着甬道朝后堂走去。
后堂的门敞开着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正坐在案后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,面皮白净,三缕长髯,眉眼间透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和与从容。
他见齐昂进来,便站起身来,拱手笑道:“齐老先生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齐昂还了一礼,将林青云引到近前,将城外之事细细道来。
县令听罢,捋须沉吟片刻,又看了看林青云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,又有几分赞许:
“原来这位便是杭州府的林举人,久仰久仰。那四人身携兵器尾随行凶,你与那位道长不过是自卫还手,于法并无过处。本官自会秉公处置,你不必担忧。”
他说着,又朝外头吩咐了一声,“宋捕头,带人把那四个匪徒押进来,验伤录供。”
一个高大黧黑的捕头应声而出,朝林青云拱了拱手,便带着两个衙役大步出去了。
不多时,门外便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和含混的呻吟,显然那四人正被一一拖进后堂来。
林青云与齐昂又坐了片刻,与县令说了几句话,便起身告辞。
出了县衙后堂,林青云深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胸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齐昂走在他身侧,温声道:“林小友放心,县尊既然应了秉公处置,便不会为难你。那四人行凶在前,你与道长自卫在后,此案脉络清楚,断无异议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:“多谢齐老先生仗义执言。”
齐昂摆了摆手,笑道:“老朽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,不必挂怀。天色不早了,老朽先回铺子里去,那只公鸡的鸡爪还没画完呢。”
他说罢,便转身朝东街方向走去,步履从容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。
柳如玉朝林青云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我送齐伯伯一程……”
林青云正要抬脚跟上去,忘尘却已经无声无息地挪到了他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:“王满堂那张嘴,撑不了多久。他招出周接娣,不过是早晚的事。”
林青云脚步一顿,眉头微微一挑:“道长的意思是——”
忘尘看了他一眼:“赶在那之前,咱们先去南货店一趟。那妇人心里头藏着的东西,比王满堂知道的要多。若等她进了衙门再开口,便晚了。”
林青云会意,也不多言,只和柳如玉轻语了几句,又朝贾长鸣招了招手。
三人便沿着主街,快步朝西街王记南货店方向走去。
南货店堂中,只有胖伙计正在收拾货物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见是林青云等人,面色微微一变,支支吾吾道:“客……客官,你们……”
贾长鸣一步跨过门槛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堂,也不拐弯抹角,开口便骂。
“周接娣!金贵大哥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!金贵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?你比我们更清楚吧。他为了你过上好日子,又是挖矿又是开店!”
“你这淫妇,他辛辛苦苦在外头跑矿,他在工地上抡锤砸石头,你却在屋里头跟他的矿友滚到一张床上去了!你就这么急不可耐?想男人想疯了?”
“金贵大哥虽然受了伤,可他哪里对不住你了?吃的穿的,哪样短了你的?你倒好,背地里勾搭奸夫不说,还眼睁睁看着他被那畜生活活打死!”
“你的公婆,将金贵大哥的宅院和店铺都给了你,算是仁至义尽了,如今他们在地下,怕是死不瞑目了!”
“你的儿女,往后长大了,晓得自己的娘亲是个什么腌臜货色,他们在外头怎么抬头做人?你自个儿不要脸,你连孩子的脸面也不顾了?”
“你个荡妇,若是嫌弃金贵大哥无法满足你的淫欲,可以和离,可以改嫁,可以去窑子里,何至于害死他啊!”
“你就是话本里那潘金莲!不!你连那潘金莲都不如!人家潘金莲好歹是想攀高枝当阔姨太,你却是倒贴银子,找了个下贱货色!真是不要脸!”
贾长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是一口气把积压的怒火全倒了出来。
周接娣正从里间的门帘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来。
她浑身猛地一颤,脚步顿住,手攥着门帘的边缘。
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三人,在贾长鸣那张怒意未消的面孔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林青云脸上,满眼都是慌乱和警觉。
林青云抬起手,轻轻按下贾长鸣的胳膊,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沉稳:“长鸣大哥,莫要再说了。”
他转向周接娣,朝她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而客气。
“大嫂,王满堂四人伏击我等,已经失手,如今被押在县衙里。他们招出了什么,想必你心里也有数。在下有几句话,想单独问你。”
周接娣的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了片刻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
有恐惧,有羞耻,也有一种如同被逼到了绝路上后反而豁出去了似的疲倦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松开攥着门帘的手,转身朝里间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低声道:“进来罢。胖子,你看着店门,莫让外人进来。”
那胖伙计连连点头,缩到柜台后头,连眼皮都不敢抬。
林青云回头看了忘尘一眼,忘尘微微颔首。
忘尘立在店堂中,负手而立,像是在替他们守着这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