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色微明，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，临溪客栈的后院便有了动静。
林青云起身洗漱罢，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，太初剑斜背在身后，又将干粮、清水、火石和那几枚定位符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无误，方才推门而出。
院中，忘尘已经立在正中央，负手而立，望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青山，面色沉静如古井。
他的腰间挂着那柄量天尺，依旧用旧布裹着，不显山不露水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侧过头来，看了林青云一眼，微微颔首，没有说话。
柳如玉也从房中走了出来，身后跟着青梅和青桃。
三女都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，各自背着行囊。
众人汇合后，先在客栈中用了一顿简单的早饭——白粥、馒头、咸菜，虽简朴却热乎。
林青云三口两口便吃完了，又灌了一碗热茶，方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。
他站起身来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温声道：“好了，各自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？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忘尘将那地图在桌面上展开，又指着雀儿坪周边的地形，将三处矿山的位置一一指给众人看，叮嘱道：
“东南方向的矿山，离雀儿坪最近，地势却最为险峻，需沿溪谷上行，约莫一个时辰路程；”
“西南方向那座，隐在一片密林之中，入口处有两块巨石为标记；”
“正北方向那座，在半山腰上，有一条废弃的矿道直通山腹。”
“你们各自记清路径，莫要走岔。”
林青云将那正北方向的路径仔细记在心中，又用手指在那图上的矿道入口处虚画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柳如玉也将东南方向的路线默记了一遍，温声道：“那便各自出发罢。”
正北方向的矿道，比林青云预想的要远得多。
他沿着山脊走了大半个时辰，脚下的路便从松软的落叶土变成了粗粝的碎石，两旁的林木也渐渐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壁。
空气中那股草木的清气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尘土气息，扑在脸上，粗粝得像是被砂纸蹭过。
又行了约莫两刻钟，前方的山坳中，终于出现了矿道的入口。
那是斜斜地向下延伸的一道口子，宽约两丈，高不过一人有余，两侧的岩壁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，脚下的碎石中混杂着不少暗红色的铁矿石碎屑。
林青云在洞口停下脚步，目光扫过四周——
洞口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，有的已经枯黄倒伏，有的却还在秋风中倔强地立着，草茎被吹得弯了腰，又直起来，反反复复。
洞口两侧各有一根粗大的木柱，柱身已经腐朽了大半，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菌斑，用手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木屑。
柱顶上原本架着的横梁早已不知所踪，只剩两根孤零零的立柱，像两个被遗忘了多年的老人，佝偻着背，沉默地望着来路。
林青云弯腰钻入矿道。
洞内比外面暗了许多，只有洞口处漏入的天光照亮了丈许方圆，越往里走，光线越暗，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，昏黄的光晕在四壁间跳跃。
脚下是细碎的石砾和煤渣，踩上去嘎吱作响，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细尘，在火光中缓缓飘浮。
矿道不算深，约莫走了百余步便到了尽头。
尽头的洞壁被凿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穹顶，最高处约莫一丈有余，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凿痕，粗看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，细看却不过是开矿时留下的工具印迹。
地面上散落着几截朽烂的木楔、半只锈蚀的铁镐头，还有一只碎裂的粗瓷碗，碗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林青云弯腰拾起那只碗，凑到火光下细看——
碗底的釉面已经剥落了大半，裂痕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心，像一张无声哭泣的嘴。
他放下碗，又将矿道内每一处角落都仔细查看了一遍，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，没有脚印，没有烟火。
林青云走出矿道时，日头已经爬上了中天。
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，晒得岩壁微微发烫，他将火折子吹熄收好，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上坐下，取出干粮袋中的烧饼和水囊，慢慢吃着。
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上，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柳如玉的模样——
她此刻在东南方向，不知可有什么发现。
那处矿道比正北方向地势更险峻，溪谷两侧尽是陡峭的崖壁，稍有不慎便要滑落。
柳如玉虽武艺不弱，可毕竟不如他和忘尘那般久经沙场。
他啃完烧饼，又灌了几口水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。
“再等一等。”林青云低声喃喃，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坳口，等着柳如玉和忘尘的消息。
他寻了一处背阴的岩壁，靠着坐下来，将太初剑横放在膝上，闭上眼，将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。
虫鸣声、风声、远处溪水的潺潺声，一一在耳畔铺展开来，却没有一丝异常的气息，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。
申时末刻，林青云怀中那枚定位符忽然微微一热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低头看去——符纸上的墨迹正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，如同被唤醒了一般，在纸面上无声地流转。
那光泽虽淡，却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，一下一下地闪烁着。
忘尘那边有发现了——林青云心头一紧，可那光只闪了几下便又暗了下去，恢复成寻常的模样。
他又等了片刻，符纸却再无动静。
他站起身来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，将太初剑重新背好，迈步朝约定的汇合点走去。
从正北矿道到汇合点，约莫要走一个半时辰。
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，目光却始终扫视着四周的山林，警惕着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。
汇合点在雀儿坪以北三里处的一处山坳中，三面环山，一条溪流从谷口蜿蜒而出。
林青云到时，忘尘已经在了。
他盘膝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，量天尺横放在膝前。
听见脚步声，忘尘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，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人。”忘尘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矿道是空的，废弃已久，连个脚印都没有。贫道沿着那条矿道走了三里有余，岔道也探了三条，全是死路。”
林青云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，将太初剑搁在膝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本想开口问柳如玉是否也到了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山坳入口方向。
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，只余天际一线暗红，将山坳中的景物镀上一层朦胧的金红色光晕。
溪水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粼光，叮叮咚咚地淌着，倒是给这寂静的山坳添了几分生气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山坳入口处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林青云抬眼望去，只见柳如玉正从一片灌木丛后转了出来，身后跟着青梅和青桃。
她走得有些急，鬓边的碎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，面上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青梅和青桃跟在她身后，也是一脸风尘仆仆，青桃的衣摆上还沾着几片枯叶和泥点。
“如玉。”林青云站起身来，快步迎上前去，目光在她面上逡巡了一圈，见她并无大碍，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这才落了地，“如何？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，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，接过林青云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，放下，目光落在忘尘和林青云脸上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：
“那处矿道也是废弃的。溪谷的路确实难走，有几段几乎要贴着崖壁过去，我带着青梅和青桃，走得慢了些。矿道已经完全坍塌，我们想了很多办法，却根本无法进入其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