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听着,眉头微微蹙起。
他转过头看向忘尘,忘尘也正在看着那羊皮地图,指尖缓缓移动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比对什么。
暮色渐浓,忘尘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,将地图凑到火前细看。
“怪了。”忘尘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迟疑。
“这图上标的路径,分明就是这三处矿山的位置。贫道方才沿着西南方向的矿道走了三里有余,虽说确是废弃的,可矿道壁上有些凿痕的走向,与寻常开矿的方向不太一致。”
他说着,伸手指了指地图上那处朱砂标注的矿脉走向。
“你们看这儿——寻常开矿,都是顺着矿脉的方向打进去的,可贫道方才那条矿道的走向,分明是斜斜地切过了矿脉,像是故意在避开什么。”
柳如玉闻言,也凑过来细看。
火光在三人之间跳跃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,晃晃悠悠的。
青梅和青桃没有凑过来,只静静地立在几步外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暮色。
“道长……”柳如玉沉吟道,“这些矿道,未必全是王金贵的人开的?”
忘尘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:
“贫道也说不好。只是觉着,这矿道的走向不太对劲,像是有人在故意遮掩什么。可贫道走了三条岔道,皆是死路,什么都没有。你们那边呢?可有什么异常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将自己探查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。
柳如玉也说了东南方向的情形,青梅和青桃在一旁补充了几句,说的都是同一个结果:
废弃的矿道,没有活物的气息,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,什么都没有。
四人在暮色中沉默了一阵,夜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动溪边的枯草,沙沙作响。
“先回雀儿坪罢。”忘尘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“天色已晚,山路不好走。有什么事,回去再说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朝柳如玉伸出手去。
柳如玉微微一怔,随即也伸出手,借着林青云的力道站了起来。
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时,带着一股微凉的触感,如同一片落在水面的秋叶,轻而凉。
林青云握着她的手,微微用力,将那片刻的温软握进掌心,又松开。
“走罢。”林青云转身,朝山坳出口走去。
柳如玉跟在他身侧,青梅和青桃走在后头,忘尘走在最后。
山路在暮色中愈发难行,脚下的碎石和枯叶踩上去滑溜溜的,稍不留神便要滑倒。
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才望见雀儿坪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的轮廓。
月光洒在那些破败的屋脊上,将碎瓦和枯草镀上一层银白。
林青云选了村中靠溪边的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,让柳如玉、青梅、青桃住在里头,自己和忘尘则在外间堂屋中铺了几捆干草,和衣躺下。
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中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。
林青云躺在干草上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黑的房梁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所见——那些废弃的矿道、那些斑驳的凿痕、忘尘那句“像是故意在避开什么”。
还有柳如玉那句“什么也没有”,说这话时她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失望,像一根细针,扎在他心口上。
“睡不着?”忘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低沉而平稳。
林青云“嗯”了一声:“道长!你说,那地图会不会有误?”
忘尘缓缓开口:“地图应当无误。可问题是,王金贵画这张图的时候,他自己恐怕也未必真的去过那些地方;或者某些地方是他死后才出现的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微一蹙,“道长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画的未必是他亲眼见过的。”忘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笃定。
“他一个开矿的,常年在山中走动,听过不少传说,也见过不少废弃的矿道。也许,他把自己听到的、看到的、猜测的,都画在了这张图上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散了些,却又生出新的困惑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低声道:“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?总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。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忘尘摆了摆手,“先歇着。天大的事,也等天亮了再想。”
林青云应了一声,重新躺平,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黑暗,许久才合上眼。
窗外传来虫鸣,断断续续的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林青云便睁开了眼。
他在干草堆上坐起身来,目光扫过屋中——忘尘已经不在墙角了,只有地图还摊在桌上。
柳如玉也从里间走了出来,青丝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,面上还带着几分晨起未褪的倦意。
“道长呢?”柳如玉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张地图,轻声问道。
林青云摇了摇头,正要说“不知”,门外便传来忘尘的声音,不高不低,带着晨露般的清冽:“贫道在这儿。”
林青云推门而出,晨雾正从溪谷中缓缓升起,将整座雀儿坪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。
忘尘立在村口,负手望着远处那片被晨雾遮去大半的山影。
他转过身来,看了林青云一眼,又看了看从门内走出来的柳如玉、青梅和青桃,微微颔首:“都起来了?那便尽快动身罢。”
林青云闻言,心中微微一震。
他想起雀儿坪那空无一人的屋舍,想起土地庙中那一缕残存的魂魄气息,想起那幅羊皮地图上朱砂标注的矿脉走向——
这些线索如同一根根散落的细线,此刻终于被忘尘这番话穿成了一束,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他抬眸与柳如玉对视了一眼,不约而同道:“好!”
众人简单吃了些东西,忘尘收了量天尺,转身朝东南方向迈出了步子。
他的步伐又大又急,灰色的道袍下摆在风中翻卷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拔腿跟了上去。
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,朝身后柳如玉和青梅青桃微微颔首,示意她们跟上。
山道两旁的枫叶已经红透了半边,被秋风一吹便簌簌落下,铺得满径都是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细碎而摇曳的金斑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爽的草木气息,混着泥土和溪水的清冽,沁人心脾。
忘尘走在最前头,靴底碾过枯叶和碎石,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响。
林青云紧跟在他身后,脚步从容,呼吸匀畅。
柳如玉走在林青云左后侧,额头已有了汗珠,鬓边几缕碎发贴在颊侧,面色尚好,可胸口起伏比平日快了些。
最吃力的是青梅。
她咬着牙,死死跟着柳如玉的脚步,一步不落,可那喘息声已经粗重得像拉风箱一般。
可她不敢慢下来,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,像是要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每一脚踏出的瞬间。
青桃倒是比青梅略好些,可那肩上的包袱越来越沉,勒得她肩头生疼。
她时不时要停下来换一个姿势。
她的脸也红扑扑的,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,透着不服输的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