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房内，柳如玉点了一盏很亮的油灯。
她将羊皮地图摊开在桌面上，用四只茶盏压住四角。
青梅和青桃也凑了过来，提着油盏，歪着头看着那张图。
林青云走到桌边，俯身细看。
在图的西北角，有一处用朱砂笔圈出的所在，旁边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“雀儿坪”三个字。
“雀儿坪。”林青云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。
“估摸着便是那座空无一人的村落。权姓是个小姓，这个小村子，怕是这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权姓聚居之地了。”
他说着，又将地图往一侧拉了拉，指着雀儿坪周边几处同样以朱砂标注的所在。
“你瞧这儿，这儿，还有这儿——离雀儿坪十里之内，有三处矿山，旁边还注着年份和矿脉走向。王金贵生前，怕是已经把这些矿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。”
柳如玉凑近了细看，指尖顺着几条朱砂线缓缓游走，眉头微微蹙起：
“三处矿山，呈品字形分布，相距都不算太远。若那些村民真是被那道士蛊惑进了山，这三处矿山，便是最可能藏人的地方。”
忘尘目光也落在那地图上：“三处矿山，彼此相距不过十余里，若要一一探查，怕是费时费力。若兵分三路，反倒能快些。”
林青云抬起头，与他对视了一眼，随即点了点头：
“道长说得是。咱们人手虽不算多，却也够用。依我看，不如兵分三路，各自负责一处矿山。若有所发现，先不贸然进入，待众人汇合后再作计较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忘尘和柳如玉之间逡巡了一圈，像是在征询他们的意见。
忘尘微微颔首，没有说话，只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纸符，放在桌上。
那符纸约莫三寸长、两寸宽，纸色微黄，墨迹深浅均匀，符纹的走势圆润而流畅，正是他改良过的定位符。
他从中抽出三张，分别推到林青云、柳如玉和自己面前，淡淡道：
“此符名为‘定位引’，以心血为引，可将施符者的方位传递至母符之上。”
“你们各持一枚，若有所发现，便将内力注入符中，贫道自能感应方位。”
“切记——只可探，不可入。”
“若有异样，即刻撤出，待众人会合后再行定夺。”
林青云接过那张符纸，在手中翻看了一番。
纸面触手微凉，符纹的线条细密而匀净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其中缓缓流动。
他将符纸小心折好，收入怀中，郑重道：“道长放心，晚辈省得。”
柳如玉也接过一枚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纸的边缘，随即也收好。
青梅和青桃站在门边，将这一幕看在眼中。
青桃第一个忍不住了，她往前迈了半步道：“公子，那我和青梅姐姐呢？我跟着谁？”
柳如玉看了青桃一眼，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：“你想跟着谁？”
青桃闻言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笑嘻嘻道：“我便跟着小姐！”
柳如玉又转向青梅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沉吟片刻，方才开口：
“那青梅便跟着道长罢。道长的路数与咱们不同，青梅素来沉稳，遇事不慌，正合适。”
她说得温婉而从容，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。
可青梅的面色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，耳根处悄悄爬上一抹绯红。
她目光飞快地瞥了忘尘一眼，又如同被烫着一般收了回来，只盯着自己的鞋尖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柳如玉见青梅这副模样，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，随即又敛了去，温声道：“青梅，你若有不便，也可以——”
“没有不便。”青梅打断她，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，却依旧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涩，“奴婢……奴婢跟着道长便是。”
她说着，偷眼看了看忘尘，见那灰袍道士依旧面色平静如水，仿佛方才那一番安排与他无关，目光只落在那羊皮地图上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，心中又是松了口气，又莫名生出几分失落。
青桃站在门边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眼中满是促狭的光。
她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柳如玉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你瞧青梅姐姐，脸都红到耳根了。”
那声音虽压得极低，却正好让堂中众人都能听见。
青梅猛地转过头来，瞪了青桃一眼，又羞又恼：“青桃！你胡说什么！”
青桃吐了吐舌头，笑嘻嘻地缩到柳如玉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，还在挤眉弄眼。
青梅被她气得直跺脚，却又不好当着众人发作，只得将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林青云看着这一幕，心中又好气又好笑，却也不便多说什么，只轻咳一声，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地图上：
“好了好了，莫要闹了。这图上的三处矿山，咱们明日一早便分头去探。各自记好方位，莫要走岔了路。”
他说着，又看向柳如玉，“如玉，你明日带着青桃，往东南方向去；道长往西南；我往正北。各自带上干粮和清水，若有发现，以定位符传讯。若一切无碍，在雀儿坪汇合。”
忘尘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沉声道：“时辰不早了，明日还要赶路，诸位好生歇息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。
“不过，有句话贫道须得提醒诸位——那雀儿坪与矿山之事，背后既有道士施法蛊惑村民，便绝非寻常山野宵小。”
“且那土地庙中残存的法事气息，与贫道那师兄的路数颇有几分相似。”
“若真是他或其门下在暗中布局，那便不止是山匪矿寇这般简单了。”
“他那人的手段，素来阴损毒辣，惯会以符箓设阵、以药气迷心，或是借地脉之势困人于无形之中。”
“明日入山，诸位务必慎之又慎，遇事莫要莽撞，宁可多花些时辰探查清楚，也绝不可轻敌冒进。”
忘尘说罢，又看了柳如玉一眼，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：
“如玉姑娘，贫道独来独往惯了，明日便独自一路往西南。”
“青梅姑娘心思细密，手头也有几分功夫，不如跟着你这边，与你和青桃同路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至于正北方向那条矿道，便由青云去探——他身负化蛟期修为，即便遇上变故，也有自保之力。”
青梅闻言，微微一怔，像是心里头有什么紧绷的东西骤然松了下来，却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，像是搁在案头的茶盏终于被人端走了。
可那茶盏移开之后，案上便空了一块，怎么也填不满。
柳如玉侧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，却不点破，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温声道：“好了，咱们也回房歇息罢。”
青梅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，跟在柳如玉身后往后院走去，走出几步，又忍不住回头朝那月洞门的方向望了一眼，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青桃在她身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被青梅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“你还笑”又堵了回去。
这一夜，临溪客栈的灯火比平日熄灭得晚了些。
林青云独自坐在房中，将太初剑仔细擦拭了一遍，又从怀中取出那张定位符，在灯下端详了片刻。
符纸上的墨迹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，像是有什么极细微的力量在其中缓缓流动。
他将符纸重新折好，收入怀中，吹熄油灯，在黑暗中合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