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成腋下夹着一只两尺高的黑陶酒坛,坛口用红布扎得紧紧的,是新开封的陈年土烧,酒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。
阿平则两只手各提着一只油纸包,鼓鼓囊囊的,远远便能闻到一股卤料与肉香混合的浓烈气味。
阿平跨进院门便咧嘴一笑,将那两只油纸包往桌上一搁,拍着纸面道:
“公子,这是码头西头那家老卤铺子的酱猪头,他家祖传的卤水,老汤熬了几十年,香得很!我特意让人挑了个肥的,切开来拌上蒜泥,下酒最好!”
他又指了指那坛酒,“这土烧是本地人自家酿的,喝着暖和,夜里驱寒正合适。”
贾长鸣也不落后,一边搓手一边咧嘴笑道:“公子,我去让灶间的娘子添几个菜。
“咱们在浙西这地界跑了这么久,旁的没学会,这土菜的门道可摸清楚了。”
“这淳安的油炸小鱼,用的是溪里新捞的,手指头长短,裹了薄面下油锅,炸得酥脆,连骨带刺都能嚼着咽下去,是当地一绝。”
“还有那椒盐田鸡,也是这山里的野味,虽说算不得什么稀罕物,可那股子鲜嫩,杭州城里那些大酒楼也未必做得出来。”
他说着,又掰着手指数了数,“另外配了几样素菜——老豆腐、蕨菜炒干子、蒜蓉马兰头、油焖笋……都是山野里随采随做的,清爽利口。”
不多时,正堂中的八仙桌上,已经摆得满满当当。
正中是一大碟红亮亮的红烧肉,皮色酱红,肥瘦相间,汤汁浓稠地挂在肉块上;
一旁是一大碗炖鸡汤,汤色金黄清亮,浮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姜,丝丝缕缕的热气袅袅升起,菌子和笋干的鲜香便随着热气弥漫开来;
油炸小鱼码成一圈,金黄油亮,撒着细盐和葱花;
椒盐田鸡则是满满一盘,炸得外酥里嫩;
另外几个乡野小菜,收拾得干净利落;
还有一大盘切得薄薄的酱猪头肉,皮冻晶莹,光是看着便让人喉咙发紧。
青桃望了一眼,一双眼睛便亮了起来,啧啧道:“哎哟,长鸣大哥可真会办事!这满满一桌子,比咱们在杭州吃的那些大酒楼还实在!”
林青云笑着招呼众人坐下,又提起那坛土烧,拍开泥封,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涌了出来,带着谷物的醇厚和几分山野特有的辛辣。
他依次替众人斟了酒,自己也端了一碗,举起来温声道:
“这几日大家跟着我东奔西跑,风餐露宿,吃了不少苦头。这一碗酒,算是我谢大家的。来,满饮此杯。”
众人纷纷端碗,各自仰头灌了一口,那土烧入口辛辣,却烧得胸口暖融融的,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寒意仿佛都被那一口酒冲散了几分。
窗外,夜色愈发深沉,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屋内的灯火把一张张面孔照得温暖而柔和,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、低低的笑语和热汤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,将这座简陋的临溪客栈衬得格外温暖。
林青云望着这一张张熟悉的、或是疲惫或是轻松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,仿佛那些正在远处山林中等待着他去揭开的谜团,此刻都暂且被他搁在了这一碗热酒的后面。
林青云端起酒碗,看向贾长鸣:“长鸣大哥,阿成、阿平两位兄弟,在下有一事想与三位商议。”
贾长鸣放下筷子,正色道:“公子请讲。”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此去锦溪关,咱们已经耽搁了几日。”
“明日一早,我和道长、如玉便要继续深入山中,寻那矿山和失踪的村民。”
“这一路,恐怕凶险难测。”
“长鸣大哥,你和阿成、阿平都是水上的营生,不通武艺。”
“若跟了我们进山,非但帮不上忙,反倒多有不便。”
“依在下之见,你们明日便启程回严州。”
“你们也要营生,不能总在这荒山野岭里耗着。”
贾长鸣端着酒碗,沉默了片刻。
他自然知道林青云说得在理——
自己虽然走惯了江上的风浪,可这深山老林,他确实不熟。
若真遇上了什么山匪猛兽,他非但帮不上忙,反倒成了累赘。
他也不是那等不知进退的人,只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,放下,抹了抹嘴,声音有些发涩:
“公子说得是。咱们确实帮不上什么忙,跟着去反倒拖了后腿。只是……公子此去,千万小心。”
忘尘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手中捧着一碗清茶,慢条斯理地啜着。
此刻他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贾长鸣脸上,淡淡道:
“贾施主放心,贫道虽然不济,却还不至于连护一个人周全的本事都没有。”
“况且,青云如今修为已非寻常江湖人能及,便是遇上些山匪矿寇,也足以应付。”
“你们且安心回去,在严州静候消息便是。”
贾长鸣也不再推辞,只点了点头:“那便依公子和道长的意思。明日咱仨便撑船回严州。公子若是办完了事,到了严州,那时我再撑船送公子回杭州。”
林青云从怀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,解开系着的麻绳,露出里头几锭白花花的银子,约莫二十两的光景。
他将青布小包推到贾长鸣面前,温声道:“长鸣大哥,这些银子你收着。”
“一来,当作这几日的辛苦钱;”
“二来,我们在严州还有几匹马,都在詹明师傅那儿寄放着。”
“你回去后替我照应着,每日添些精料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莫要推辞,这是正事。”
贾长鸣低头看着那只青布小包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想要推辞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林青云的性子——既说出口了,便是真心实意要给的,自己若再推辞,反倒显得矫情。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接过青布小包,在手中掂了掂,沉甸甸的,分量十足,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,低声道:
“公子放心,那两匹马,长鸣定当好生照料,一根毛都不会少了它们的。”
阿成和阿平也纷纷点头,拍着胸脯保证会照看好马匹。
林青云微微一笑,端起酒碗,与三人碰了一下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。
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沉闷而悠长,一声接一声,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。
贾长鸣放下酒碗,站起身来,朝林青云拱了拱手,粗声道:“公子,天色不早了,小的们该回船上去了。明日一早还要赶路,今夜得歇个好觉。”
他说着,朝阿成和阿平招了招手,二人也站起身来,各自朝林青云和柳如玉拱手作别。
林青云站起身来,温声道:“长鸣大哥,天色已晚,城门怕是早已关了。你们不如就在客栈住一晚,明日一早再走。”
贾长鸣咧嘴一笑,带着几分自得、几分老江湖的从容,摆了摆手道:
“公子有所不知,这淳安县城不比杭州、严州那样的大城,城门夜里也常开着。”
“只有不太平的时候才会下死锁,让兵士看守。”
“今夜月色尚好,城中又太平,那城门是走得通的。”
他说着,又拱了拱手,“公子保重,道长保重,诸位姑娘保重。小的们这便走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往外走,阿成和阿平紧随其后,三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的暗影之中,只余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终被夜的寂静吞没了。
林青云立在客栈门前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久久不动。
夜风拂面,带着深秋的凉意,将酒意吹散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