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那妇人的声音，带着几分娇嗔，又有几分压低了的急迫：“你怎么才来？方才有人来找王金贵，我怕露馅了，赶紧让胖子去喊你。”
那络腮胡汉子的声音随即响起，粗噶而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底气：“人还在不在？我去做了他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是要掐死一只闯进了院子里的鸡。
妇人的声音更低了，却依旧能听得真切：“刚才来的，怕是没走远。你不会要在城里动手罢？”
那络腮胡汉子“嗤”了一声，满不在乎道：“那倒不至于？不过，这淳安周围都是山，等他们出了城，弄死了往树丛里一丢，过上几日，便是野狗和乌鸦的嘴下食，谁还认得出来是谁？”
他说得从容而笃定，像是在说一件干了无数次的事，连语气都带着几分驾轻就熟的慵懒。
妇人沉默了片刻，像是被那话里的血腥气噎了一下，随即声音又响了起来，带着几分强压住的平静：“那便好。你可仔细些，莫要留下什么把柄。”
那络腮胡汉子嘿嘿笑了两声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狎昵，几分得意：“放心，我这手底下，还没出过岔子。不过——在去办事之前，我先啃啃你。”
话音未落，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，混着妇人含混的娇嗔和那汉子粗重的喘息。
又过了片刻，便成了唇舌纠缠的啧啧声响，在这安静的胡同中听得格外分明，像是什么黏腻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吞噬着空气。
贾长鸣听得面红耳赤，拳头攥得指节泛白，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，林青云却抬手止住了他。
那声音在隔壁店堂中持续了片刻，才渐渐歇了下去，随即是那妇人压低声音的叮嘱：“快去罢，别让他们跑了。”
那汉子“嗯”了一声，脚步声随即响起，又渐渐远去，像是从后门离开了。
林青云这才松开贾长鸣的胳膊，朝他摇了摇头。
他又侧头看了忘尘一眼，忘尘正立在胡同内侧，面色平静如水，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如同深潭般的沉凝。
他朝林青云微微点了点头，那目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该做的，已经清楚了。
林青云也不多言，只低声道：“走罢。”
三人从那窄胡同中退出来，沿着街边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。
林青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南货店，柜台后头那妇人正低着头，像是在整理什么货品，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和略有些凌乱的鬓发，却暴露了方才那片刻的荒唐。
林青云收回目光，没有再多看一眼。
“长鸣大哥，方才那络腮胡说的话，你都听见了？”
贾长鸣点了点头：“听见了。那畜生说的每一句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林青云道：“他既然说要等我们出了城再动手，那咱们便出城。让他以为咱们上了钩，才好摸清他的底细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咱们这便从西街走个来回，让他看见咱们，然后慢悠悠地出西门去。”
贾长鸣一怔，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：“公子这是要引蛇出洞？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也不再多言，只迈步朝西街方向走去。
忘尘跟在他身侧，步伐从容，面色如常，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偷听不过是闲庭信步中的一段插曲。
贾长鸣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口积压在胸口的怒火压了下去，大步跟了上去，虽然面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易掩饰的怒意，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三人便在淳安城西街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个来回。
林青云甚至还在一家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脚步，掏了两文钱买了一只糖老虎，拿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啃着。
忘尘则负手走在另一侧，偶尔停下看看路边的字画摊子，那模样与寻常游方道士别无二致。
贾长鸣走在最后，虽极力压着，可那频频回头的动作还是透着心焦。
这般慢悠悠地走了一趟，又从西街另一头绕了回来。
林青云啃着糖老虎，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街角。
络腮胡汉子正蹲在店铺斜对面一家茶摊的檐下，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。
他身后那三个年轻汉子则三三两两地散在街边，看似各不相干，可那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黏在林青云三人身上。
林青云仿佛浑然不觉，甚至连步伐都没有慢下来。
他又经过那家南货店时，脚步甚至还微微顿了一下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侧过头去，朝柜台后的妇人笑了一笑，拱手道：
“大嫂，又路过贵宝地了，叨扰叨扰。”
那妇人原本正低着头拨弄算盘，听见林青云的声音，手指猛地一顿，抬起头来。
林青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，不由得微微一凝——
那圆润的面庞上，从颧骨到下颌处，几道淡淡的红印子虽已褪了几分，却依然清晰可见。
她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，猛地垂下眼帘，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慌乱与羞耻。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算盘边框，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，林青云的余光捕捉到了街对面的动静。
那络腮胡汉子原本正蹲在茶摊檐下端着粗瓷碗喝茶，此刻却猛地坐直了身子，粗瓷碗搁在膝上，碗中的茶水晃荡了几下溅出几滴，他也浑然不觉。
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林青云身上，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，像是随时要暴起扑过来。
他身后那三个年轻汉子原本散在街边装模作样，此刻也都站直了身子，或按着腰间的短刀，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铁棍，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前挪了半步，如同一张被拉满了的弓，再松一分便要射出去。
可林青云却没有多停留半分。
他甚至没有朝街对面多看半眼，只是朝那妇人微微颔首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套与疏离，随即转过身去，继续朝前走去，步伐依旧从容，连节拍都没有乱过一瞬。
那络腮胡汉子见他走得毫无留恋，像是当真只是路过打个招呼，那绷紧的肩头才缓缓松了几分，可那双眼睛依旧跟着林青云的背影，一直追着他转过街角，才缓缓收了回来。
林青云等人继续朝前走去，沿着主街慢悠悠地出了西门。
官道两侧是成片的稻田，秋日的稻穗金黄沉甸，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远处是低矮的丘陵和连绵的山影，官道蜿蜒向前，两旁的行人渐渐稀少了。
林青云走在最前头，不紧不慢。
他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，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低声朝贾长鸣道：“长鸣大哥，咱们走慢些。”
贾长鸣也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那几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始终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，既不靠近，也不远离，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，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低声应了一句：“公子放心，长鸣省得。”
忘尘走在两人中间，依旧负手而行，面色从容。
他那柄量天尺斜插在腰间，被半旧的灰色道袍遮住了大半，若不仔细看，只当是寻常的竹杖或拂尘。
可林青云知道，若身后那几条影子真敢扑上来，忘尘那柄量天尺出手的速度，不会比他的太初剑慢上半分。
秋风从田野间吹过来，带着稻禾和泥土的气息，吹动三人衣袂。
林青云放慢了脚步，侧头与忘尘对视一眼，随即又收回目光，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戏码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