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长鸣还要再说，林青云却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。
贾长鸣转过头来，见林青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，又用目光示意门口的方向。
贾长鸣虽满心不甘，却也知道林青云做事向来有分寸，不会无的放矢。
他只闷闷地退到一旁。
林青云朝那妇人拱了拱手，脸上堆起笑意，温声道：“这位大嫂，兴许是咱们认错了人，冒昧打扰，还望莫要见怪。”
他说得客气，语气也和煦，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僵持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误会。
那妇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原本已经垂下，可就在林青云转身告辞的那一瞬间，她抬了抬眼，正好对上他那张年轻而清俊的面孔。
日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，在林青云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润的光泽，眉目分明，鼻梁挺秀，虽风尘仆仆，却掩不住那股子沉静从容的书卷气。
妇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又停了一瞬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了，没有立刻移开。
直到林青云已经走到门槛边，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，重新低下头去拨弄算盘珠子。
林青云也不再多留，转身便往外走。
忘尘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，面色平静如水，看不出喜怒。
贾长鸣走在最后，临跨出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，妇人依旧低着头拨着算盘，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慌乱从未发生过。
可贾长鸣分明看见，她那只戴着玉镯子的手腕在微微发抖，算盘珠子的声响也比方才急促了许多。
出了店门，三人走出十余步，拐过街角，在一处人少的巷口停下。
贾长鸣这才忍不住了，压着嗓子道：“公子，您别拦我，王金贵那张脸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”
“那铺子，那柜台，那后头的院子，全是王金贵置办的，决计不会认错。”
“那妇人——就是王金贵的发妻，姓周，叫周接娣，从桐庐那边嫁过来的，给他生了一儿一女。”
“她分明是认得我的，偏要说不认得，这里头必有蹊跷！”
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，只侧头看了一眼忘尘。
忘尘微微颔首，目光中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林青云这才转向贾长鸣：“长鸣大哥，你莫急。她不想认，自然有她的原委。方才那个伙计急匆匆跑出去，你看见了没有？”
贾长鸣一怔：“看见了。那胖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。”
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：“他那般着急，不是去报官，也不是去避祸。”
“一个伙计，铺子里的活计还没干完，什么要紧事值得他丢下手中的活跑出去？”
“咱们远远跟着那伙计，就能知道他去了何处，见了何人。”
贾长鸣恍然大悟：“公子高明！那胖小子跑得再快，也快不过我们！”
林青云也不多言，只朝那胖伙计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：“走。”
三人沿街快步而行，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个胖墩墩的身影。
那胖伙计果然如贾长鸣所说，跑得飞快，两条短腿交替着倒腾，像一只被惊动的肥鸭。
可他毕竟体胖，跑了不过二三百步便慢了下来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喘着气。
贾长鸣低声骂道：“这胖子，真是个怂货！这才跑多远便喘成这样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，示意他莫要多言。
三人放慢脚步，借着街边行人和摊贩的遮掩，不紧不慢地缀在那胖伙计身后。
那胖伙计歇了几口气，直起身来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，又继续往前跑去。
这一回他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，脚步也虚浮了几分，却依旧朝着一个方向奔去。
贾长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他这方向是往北门去的。”
“王金贵家的宅子就在西街的店铺后头，不过半里地的距离。”
“他若真是去报信，早就该到了，可他这分明是往城外跑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：“且跟着。”
胖伙计出了北门，沿着官道又跑了约莫二里地，在一座庄子前停下脚步。
庄子不大，青砖院墙，墙头爬着几丛枯藤，院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隐约可见里头的屋舍和树木。
那胖伙计也不敲门，只伸手推开一条缝，闪身钻了进去。
林青云三人在路边一棵树后停下，屏息凝神，目光紧锁着那扇院门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院门“砰”的一声被从里头猛地推开了。
一个魁梧的汉子大步跨了出来。
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，生得虎背熊腰，一张国字脸被浓密的络腮胡子遮去了大半，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的眼睛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，腰间别着一柄柴刀。
络腮胡汉子身后跟着三个更年轻的汉子，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，身材结实，腰间也各自别着短刀或铁棍，一个个面色不善。
络腮胡汉子站在门口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圈庄外的道路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随即朝身后一挥手，低声道：“走！回店里！”
说罢，他便大步流星地朝淳安城方向走去，步伐又急又沉，靴底踏在黄土官道上，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。
那三个年轻汉子紧随其后，脚步也快，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朝城门方向赶去。
胖伙计却没有跟上去。
他靠在院门外的墙根下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像是跑不动了，又像是任务已经完成了，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来。
他的圆脸上满是汗水，嘴张着，呼哧呼哧地喘着，眼神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弛。
林青云从柳树后直起身来，目光落在那几个匆匆远去的背影上，低声道：
“走。跟着他们，回店里去。”
他又看了那胖伙计一眼，“这位伙计，不必理会。”
三人悄无声息地跟在那络腮胡汉子等人身后，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，借着官道两旁稀疏的树木和路边的土坎遮掩身形。
那几个汉子走得快，一心只想着回铺子里去，谁也没有回头张望。
林青云三人便这般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，一路跟回了淳安城，又跟回了西街那间王记南货店。
络腮胡汉子在南货店门前停下脚步，也不遮掩，也不避讳，抬脚便跨过了门槛。
他走进去时，一眼便看见那妇人正站在柜台后面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那汉子二话不说，走上前去，也不顾店堂中还有没有其他客人，伸手便在那妇人饱满的胸脯上狠狠捏了两把。
那动作粗鲁而放肆，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摘两只熟透了的果子。
那妇人被他这一捏，非但没有躲闪，反而“咯咯”笑了两声，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，嗔道：“死鬼，有外人在呢！”
贾长鸣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，只觉一股怒火直冲顶门，低声骂道：
“这畜生……那妇人分明是王金贵的婆娘，这男人又是什么东西？光天化日之下，竟敢这般放肆！”
他抬脚便要往店里冲，却被林青云一把拽住了胳膊。
林青云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长鸣大哥，莫要冲动。咱们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，再作计较。”
贾长鸣咬着牙，硬生生收住了脚步，可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林青云拉着他和忘尘，闪进店铺旁边一条窄窄的小胡同里。
那胡同不到三尺宽，两侧是高耸的山墙，将午后的日光遮去了大半，只留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在青砖地上。
三人贴着墙壁站定，屏住呼吸，竖起耳朵听着隔壁店堂中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