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青桃便跑了回来。
她跑得额上沁着细汗,双颊红扑扑的,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,热气透过纸面蒸腾出来,散发着一股面饼烘烤后特有的焦香。
她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,解开系着的麻绳,露出里头几张圆圆的梅菜饼,饼皮烙得焦黄酥脆,表面还冒着细密的热气;
旁边又搁着一只粗瓷碗,碗中堆着几块糖芋头,裹着一层晶莹的糖浆,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道长,公子,快趁热吃!”青桃一边说,一边将油纸包往林青云和忘尘面前推了推,又拿了两双竹筷递到他们手中。
林青云低头看着那几张热腾腾的梅菜饼,闻着那股面粉与梅干菜混合的焦香,腹中不争气地响了一声。
他也不再客气,夹起一张饼咬了一口,饼皮酥脆,梅菜咸香,混着微微的油润,在口中化开一股暖融融的满足感。
他又夹了一块糖芋头送入口中,芋头绵软甜糯,糖浆的甜味恰到好处,既不腻也不淡,正合他此刻空荡荡的胃口。
忘尘也不再讲究,快速吃了起来。
柳如玉坐在对面,看着林青云低头吃饼的模样,目光中的恼意这才渐渐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。
她轻声道:“慢些吃,别噎着。”
林青云边吃边说,将这两日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柳如玉放下手中的茶盏,目光落在他脸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:
“那道士所用的手法,听着倒不像是寻常的蛊惑之术。金光迷人心智、引动狂热,又能让全村人跟着他走而无人反抗——这背后,怕是某种极深的邪术。”
忘尘点了点头:“贫道也这般想。”
“寻常的幻术,至多骗得一时,绝无可能让全村人放弃家园、头也不回地进山。
“那金光之中,定有某种能直入神魂的东西。”
“而那个禁制符文——既然与青圭后颈的印记相同,那便几乎可以断定,此事与忘机脱不了干系。”
柳如玉沉吟片刻,又问道:“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?”
林青云道:“方才在城外,我与道长商议过,这浙西群山茫茫,若没有确切的方向,贸然入山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所以想先在淳安城中打听打听,看有没有熟悉这山中地形的人,或者知道那些矿山所在的人。”
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的贾长鸣忽然插了一句:“公子,您这一说,小的倒想起一个人来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:“什么人?”
贾长鸣压低声音道:“小的在这新安江上跑船多年,认得一个叫王金贵的。”
“他以前就是开矿的,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不少年头……”
“后来攒了些家底,便在淳安县城置了三间门面,卖些南北杂货,日子过得倒也殷实。”
林青云与忘尘对视一眼,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神色。
林青云当即站起身来:“那便劳烦长鸣大哥带路,去拜访一下那位王金贵。”
他转头看向柳如玉,“如玉,你且先在此处歇息,我与道长和长鸣大哥去去就回。”
柳如玉本想一同前往,可看林青云这般安排,便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你小心些,若有什么变故,莫要强出头。”
林青云和忘尘快速吃完了剩下的东西,就带着贾长鸣一同出了客栈。
阿成和阿平回到船上去,青梅和青桃留在客栈陪着柳如玉,柳如玉站在廊下望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,却终究没有跟上去。
淳安县城不大,主街不过一里多长,两侧店铺鳞次栉比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打铁的、卖杂货的,虽然比不得杭州那般繁华,却也样样齐全。
贾长鸣走在前头,轻车熟路地拐过两条巷子,在一处三间门面连成一排的店铺前停了下来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,上书“王记南货”四个字,字迹端正,笔力却也寻常。
门板卸了半边,里头摆着几排货架,架子上堆着干果、蜜饯、酱菜、茶叶等物,码得齐齐整整。
店铺虽然不大,货物倒也齐全,门口还摆着几只半人高的陶缸,里头腌着酱菜和腐乳,散发着一股咸香的气息。
贾长鸣整了整衣襟,抬脚跨过门槛,脸上堆起笑来,朝柜台后头喊道:“嫂子!金贵大哥可在?”
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妇人,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,生得白白净净,身段丰腴。
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裹着圆润的身子,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,腰肢虽已不如少女那般纤细,却依旧透着几分成熟妇人的丰韵。
她的头上插着一根赤金簪子,耳上坠着两粒珍珠耳坠,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,通身的气派,在这小城的南货店里,倒显得有几分扎眼。
她正低头拨着一把算盘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,手指灵巧而熟练,显是常年与账目打交道的人。
听见贾长鸣的声音,妇人的手指猛地一顿,算盘珠子发出一声突兀的“啪”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正在进行的活计。
她抬起头来,圆润的面庞上先是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慌乱,眼睛像是被什么惊着了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随即又飞快地敛去了。
她垂下眼帘,再抬起来时,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警惕的神色。
妇人上下打量了贾长鸣一眼,又扫过林青云和忘尘二人。
目光在林青云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忘尘那身半旧的道袍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帘,嘴角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,又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:
“这位客官,您怕是认错人了。”
贾长鸣一怔,眉头拧了起来,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,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:
“嫂子,您这话说的,我贾长鸣在淳安城来来回回这么多年,还能认错人?您生大丫头的时候,我还去你家喝过酒,金贵大哥他——”
“客官。”那妇人打断他,声音依旧客气,可那客气底下却透着一股不容再说的冷意,像是已经将所有的门都关上了。
“我说您认错了,那便是认错了。这淳安城里姓王的多了去了,开南货铺的也不止我们一家。您若真要找人,不妨去别处问问,莫要在这里耽搁工夫。”
她说着,转向旁边一个正在理货的胖伙计,语气淡淡地吩咐,“胖子,你过来。”
那胖伙计约莫二十出头年纪,生得白白胖胖,一张圆脸油光光的,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。
他听见那妇人叫他,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,一溜小跑到柜台前,弯着腰,凑到那妇人耳边。
妇人嘴唇翕动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听不见,只有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飘出来:“……叫他们来……快去……”
胖伙计连连点头,也不看贾长鸣等人,转身便从前门出去了。
他的脚步又快又急,跨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,险些栽倒,连忙扶着门框稳住身形,随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,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