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,山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,林青云便睁开了眼。
他靠在土地庙的墙根下,背脊贴着冰凉的砖壁,一夜浅眠,虽未彻底解乏,却也恢复了几分精神。
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,抬眼望去,忘尘已经站在庙门前,正在晨光中缓缓活动着四肢,像是在将一夜积攒的僵滞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。
林青云站起身来,走到庙门口的石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
山间的雾气带着草木的清香,将昨夜那股阴沉的、如同压在心口的沉郁之气冲淡了几分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影,在晨光中渐渐显出轮廓来,层峦叠嶂,如同被浓墨渲染过一般,沉甸甸地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“道长。”林青云开口,“何时动身?”
忘尘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负手立在阶上,望着那片山影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沉稳:
“进山是必然要进的——可贫道一早想了许久,这浙西群山茫茫数百里,你我人生地不熟,连条像样的山路都辨不真切。”
“那些村民走了已有数月之久,气息早已散尽,那些矿山的所在,更是无从知晓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“若这般贸然扎进山中,无异于盲人摸象,非但寻不到那些村民的下落,反倒可能打草惊蛇。”
林青云听着,面色虽平静,可眉宇间那一丝急切却藏也藏不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可那些村民还在山中”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忘尘说得在理,这茫茫群山,连个方向都没有,贸然闯入,便是将自己也搭了进去。
忘尘见他神色,便放缓了语气:“贫道的意思是,咱们不妨先回淳安县城一趟。”
“那里总有些走南闯北的商旅、常年进山的猎户,或是早年开过矿的老把式,总能打听到些眉目。”
“况且——贾长鸣、柳姑娘他们也在城里候着。”
“多几个人,多几条路,总比你我二人在这深山里瞎闯强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终于缓缓点了点头:“道长说得是,是晚辈心急了。”
忘尘也不再多言,只转身走回庙中,将昨夜贴在四角的黄纸符一一取下,又自怀中摸出一方布帕,将门槛内侧那片暗褐色的血迹细细擦拭了一遍,将那块布帕折好,收入怀中。
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。
林青云看着他做完这些,心中明白,忘尘是在替那个困在此处的亡魂做最后一点事。
二人各自收拾停当,沿着昨日的来路,穿过空荡荡的荒村,朝山外走去。
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将两道细长的影子投在荒草丛生的土路上。
林青云走出一段距离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土地庙。
晨雾中,那低矮的土坯建筑像是一个蜷缩在荒草丛中的老人,沉默地目送着他们远去。
檐下一片残破的瓦当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,却没有发出声响。
这一路走得倒比昨日快些。
二人脚下的路虽仍是崎岖的山道,可白日的视野开阔,不必再像夜间那般步步提防。
一路无话,只有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溪流的水声,断断续续地陪着他们走了大半日。
约莫午时前后,前方的山势渐渐低缓下来,林木间隐约可见几缕炊烟。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淳安县城的城墙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。
城墙不高,石块混着黄土垒成,墙缝间长着几丛稀疏的野草,在秋风中微微摆动。
城门洞开着,无人值守,往来行人虽不算多,却也透着一股小城特有的安逸与从容。
二人先往城外码头方向走去。
那码头不大,几艘乌篷船和竹筏零零散散地泊在岸边,几个船夫正蹲在树荫下歇凉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。
贾长鸣远远便看见了他们,连忙站起身来,大步迎上前去,脸上堆着笑,抱拳道:
“公子!你可算回来了!小的们在这等了两日,心里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林青云,见他虽风尘仆仆,面色倒还红润,这才松了口气,“公子这一去,可有什么收获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有了一些线索。”
他说着,侧身让了让,指向身后的忘尘,“这位是忘尘道长,与我亦师亦友,此番多亏了道长一路照应。”
贾长鸣连忙躬身一礼,抱拳道:“原来是道长!小的贾长鸣,在江上讨生活的粗人,方才眼拙,没认出道长来,失礼失礼。”
忘尘微微颔首,右手竖于胸前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微曲,其余三指收拢掌心,做了一个道门的稽首礼,语气平和:
“无量天尊!贾施主客气了。贫道方外之人,不惯俗礼,施主莫要多礼。”
贾长鸣见他那礼节端正从容,也不敢怠慢,又拱了拱手,嘿嘿笑道:
“道长是有本事的人,小的看得出来。往后还请道长多多指点。”
说罢,他招呼阿成和阿平过来见过忘尘,一行五人便沿着码头的石板路,朝淳安城门走去。
进了城,沿着主街往前走了不过一二百步,林青云停下脚步,望向街边那家客栈。
柳如玉正从门内走出来,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,干净利落。
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,眼底那一层倦意也已褪去,显是这几日休养得不错。
她身后跟着青梅和青桃,青桃见了林青云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脚步轻快地跑了过来,脆生生道:
“公子!您可算回来了!小姐念叨了一路,说那深山里万一遇上什么毒虫猛兽可怎么好。”
柳如玉面色微微一红,却没有反驳,只走到林青云面前,温声道:“一路辛苦了。先进去坐下说话,看你这一身尘土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,柳如玉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,见他面颊比前些日子清瘦了几分,眼底也带着一层淡淡的风尘之色,不由得眉头微微一蹙:
“青云,你们这一路奔波,可曾用过午饭?”
林青云一怔,随即苦笑了一声,伸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:“午饭?昨天的午饭还没吃呢。昨夜在破庙中歇了一宿,只寻了几个野果子。”
柳如玉的面色一下子便沉了下来。
那双素来温婉从容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少见的恼意,像是被人踩着了什么要紧的底线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抿紧了嘴唇,目光落在他那张略显疲惫的面孔上,带着几分心疼,又带着几分气恼。
青桃本来正笑嘻嘻地站在门口,听见这话,一双灵动的眼睛顿时红了,眼眶里蓄起一层水光。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些发颤:“公子,你……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?饿着肚子赶路,还连昨日的午饭都没吃,这身子怎么受得了?”
她说着,转身便往外跑,丢下一句“我去买吃的”便一溜烟跑出了客栈大门。
青梅虽没有青桃那般情绪外露,可她的动作也快了几分。
她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,替林青云和忘尘各斟了一盏温茶,低声道:
“道长,公子,你们先喝口茶润润喉。桃儿跑得快,一会儿便回来了。”
林青云接过茶盏,温热的茶汤透过瓷壁传到掌心,驱散了几分连日赶路积攒的寒意。
他低头抿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了胃里,那股子空落落的饿意反倒被勾了起来,更觉腹中空空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