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说至此处，声音忽地顿住，目光落在那门槛内侧的青石板上。
忘尘轻轻一抹，两人就着昏暗的月光仔细观察。
那层薄薄的浮灰被抹开，露出一片颜色稍深的印痕——
暗褐色的，边缘已经模糊，像是什么液体渗入石缝后干涸了许久留下的痕迹。
忘尘面色微微一沉，又伸手在印痕的周围抹了抹，将更多的浮灰拂开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血迹——渗入石缝已有数月之久。”
林青云也走了过来，蹲下身，看着那片被抹开的暗褐色痕迹。
他想起方才通灵时看见的画面——老者伏倒在庙门前，面朝下，血从他胸口渗出来，洇开了青石板上的灰尘。
那位置、那形状、那大小，与眼前这片痕迹分毫不差。
“是那个老者。”林青云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他倒下去的地方，就是这里。”
“那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”
“他是唯一一个醒过来的。”
“唯一一个想要拦住大家的人。”
“可他没有拦住他们，反而死在了那道士手里。”
“若不是方才引魂，他的死便会像这血迹一样，被尘土盖住，再没有人知道。”
忘尘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：
“善哉善哉。”
“此人虽有勇气，却终究未能敌过那邪道的手段。”
“不过，正因为他的魂魄困在此处，咱们才能看见那一幕。”
“否则，这村子便真的什么都不会留下了。”
林青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只觉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那股彻骨的寒意虽然已经退去了大半，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蛰伏着，不肯彻底消散。
“那柄剑。”林青云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忘尘脸上，“晚辈看清了那柄剑的模样。二尺出头，剑身泛着暗光，不像寻常的铁器。”
忘尘眉头微挑：“那剑可有别的特征？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，将那画面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，方才缓缓道：
“剑柄处……好像刻着一个符号，像是一个字，又像是什么标记。晚辈没有看得真切，只觉得那道刻痕极浅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，可又确实存在。”
忘尘站起身来，负手踱了两步，像是在咀嚼什么，又像是在将那枚碎片放进自己的记忆中去比对。
片刻后他停下脚步：“那符号的形状，你可还能记得？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，将那画面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，方才缓缓道：“剑柄处……好像刻着一个符号。”
“那符号极浅，晚辈初时没有留意，可后来那一瞬间，那符号在暮色的余光中闪了一下，便留在了晚辈脑中。”
“不像是为了装饰，倒像是某种标记，又像是……某种禁制。”
他说到“禁制”二字时，自己的声音也顿了一下，像是那两个字把他心底某个模糊的印象猛地拽了出来。
他瞳孔微微一缩：“那符号的模样，与青圭后颈处那道印迹，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忘尘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凝住了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，只负手立在庙门前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中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得很深很沉的凝重：
“你确定？”
林青云没有犹豫：“晚辈确定。
“那符号是淡青色的，蚀在剑柄的暗铁上，纹路细如发丝，若不凑近细看，根本察觉不到。”
“可那形状、那色泽、那气息，与晚辈在青圭后颈处摸到的那一道印记，如出一辙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愈发沉了几分，“青圭曾说，那是扶摇子，也就是忘机给他的护身符，我估计是禁制。”
忘尘的目光沉了一沉。
他走回庙门前，在门槛上缓缓坐下，双手搁在膝上，望着那片月光下的山影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夜色中只有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远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。
“忘机！”忘尘终于开口，念出这个名字时，声音里没有惊怒，没有恨意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冷，“那道士的剑柄上，刻着忘机的禁制符文。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他也走到忘尘身边，在门槛的另一侧坐下，将太初剑横放在膝上，望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影。
夜风从山坳间涌过来，吹动他半干的衣襟，凉丝丝的，可此刻他却不再觉得冷了。
忘尘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，几分审慎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晚辈在想，那道士带着村民进山，是为了什么。若只是为了杀人，不必费这般周折。”
忘尘负手走到庙门口，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山影，缓缓道：
“那道士所谓的作法，怕是并非什么降妖除魔的勾当。”
“他手中那只金黄色的疙瘩，便是金矿石的原石。”
“他借着所谓法术，迷惑了村民的心智。”
“村民们被那金光所惑，以为山中有什么天大的福报在等着他们，便狂热地跟着他进了山。”
忘尘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，开始分析。
这些在偏远的山中小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农户，忽然看见有人能凭空变出黄金来，他们会怎么想？
他们只觉得那是神仙显灵，是天降的机缘。
那道士根本不需要说太多话，只需要让他们看见金子，看见那金光，他们便会自己说服自己，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。
况且，若那道士背后还有人在操控，这便不是一次简单的蛊惑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掳掠。
那些村民，恐怕不是被带去了什么福地，而是被送进了某个不见天日的矿坑之中。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，脑海中那幅画面还在缓缓回放。
他看见那个佝偻的老者最后回头时眼中的那一丝挣扎，看见他停下脚步又被迫转身时的无奈，看见那些村民被金光笼罩后眼中那炽热的、近乎癫狂的光芒。
他猛地站起身来，走到忘尘身边，与他并肩而立，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脉，目光沉凝如铁。
“那道士，不是一个人。他背后有人。那些村民，恐怕至今还在山中。这村子空了，可那山中……怕是藏着什么东西。”
忘尘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沉的山影上。
“道长，那我们便再进山去。”林青云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既然路已经通到了这里，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”
忘尘也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与尘土，将那柄量天尺横握在手：“好，贫道便陪你走这一趟。”
夜风拂过土地庙的破旧窗棂，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呜咽。
林青云望着那片暗褐色的血迹，怔怔出神，久久没有起身。
忘尘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：
“引灵之术虽已成，却也耗费了贫道不少心神。你方才与那阴魂相通，气血翻涌，亦非无碍。今夜便到此为止罢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：“道长说得是。如今线索虽已摸到几分，可那山中情形不明，若贸然夜行，反倒容易落入陷阱。”
忘尘微微颔首：“这土地庙虽破败，却也遮得些露水。便在此处歇上半宿，待天色微明，再进山不迟。那条路不会太短，养足精神，才好走远路。”
林青云应了一声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下。
他闭上眼，让连日奔波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