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没有睁眼。
他按照忘尘所授的心法,将意念凝聚成一缕细线,缓缓地、试探性地朝那气息伸了过去。
那气息没有抗拒。
它像是一条被惊动了的蛇,先是微微一缩,随即又慢慢地、试探性地迎了上来。
两股意念在黑暗的虚空中相触的瞬间,林青云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膜深处炸开了一片空白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那画面来得极快,快得如同电光石火,却又以一种奇异的、如同被拉长了的慢镜头般展现在他眼前。
土地庙门前,站着一个道士。
那道士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,道袍上绣着些古怪的符文,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幽幽的暗光。
他面皮白净,三缕长髯,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可他的眼睛却冷得像冰,没有半分出家人该有的慈和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如同死水般的漠然。
道士的右手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金黄色的疙瘩,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林青云看不真切那是什么东西,只觉得那东西表面凹凸不平,像是某种矿石,又像是什么被熔炼过的块状物。
道士将那金黄色的疙瘩举到唇边,嘴唇翕动着,默诵着什么听不见的咒语。
那金黄色的疙瘩忽然亮了起来,发出一阵刺目的、暖融融的金光,如同一个小太阳落在了他的掌心。
金光在土地庙前蔓延开来,如同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。
那光芒所过之处,原本灰暗的暮色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。
那些站在土地庙前的村民们——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足有五六十人,他们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
那亮光不是被金光映照的反光,而是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炽热。
他们的表情变了。
方才还带着几分麻木、几分疑惑、几分恐惧的面孔,此刻全都化作一种狂热的崇敬。
他们张着嘴,像是在喊着什么,可林青云听不见声音,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一开一合,如同无数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无声地翕动着。
道士的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目。
他朝身后那片黑沉沉的、连绵起伏的山脉伸出手去,那姿态像是在召唤什么,又像是在指引什么。
村民们顺着他的手势望去,眼中那狂热的光芒愈发炽烈。
然后他们动了,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,整整齐齐地转过身去,跟着那个道士,朝着山中走去。
队伍很长,蜿蜒如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,在暮色中缓缓移动。
有人牵着孩子,有人背着包袱,有人扛着农具,有人空着手,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走。
没有争吵,没有哭喊,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村子。
他们只是走,一直走,朝着那片黑沉沉的山脉深处走去,仿佛那里有什么他们一生都在等待的东西。
队伍最末尾,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回头看了土地庙一眼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挣扎。
可他只停了短短几息的工夫,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拽了一下,转过身去,跟着队伍走了两步。
然后老者猛地停下了,张开双臂,像是要拦住那些正在朝山中涌去的村民。
可那些村民没有一个人回头,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。
他们的眼睛依旧亮着那狂热的光,亮得如同两团被点燃的火,亮得看不见任何别的东西。
老者的手臂僵在半空中,然后,那道士转过了身来。
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和煦的笑意。
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,却比冬夜的寒潭还要深。
他的右手依旧托着那只金黄色的疙瘩,可他的左手已经探入了道袍的衣襟,从怀中抽出了一柄古剑。
他朝老者走了几步,举起那柄古剑,对准老者的胸口,轻轻送了进去。
剑尖没入皮肉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只有一线暗红的血从老者的背后透出来,细细的,温热的,顺着剑脊往下淌,在剑尖处凝成一颗血珠,然后滴落在地,洇开一小团暗色。
老者的嘴张着,望着道士,望着那双冰冷的眼睛,望着那只金黄色的疙瘩,望着那些头也不回地走向山中的村民。
而林青云——他看见了那柄剑。
那柄剑刺入老者胸膛的瞬间,林青云只觉胸口猛地一凉,一股彻骨的寒意如同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贯穿了,直直透入他的五脏六腑。
那种感觉不是疼痛,却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——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、如同被什么东西撕开般的寒意,让他几乎要窒息。
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太初剑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沁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他想要抽身,想要退出那片画面,可那股寒意像是将他的意识钉住了,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他看见老者的身子缓缓软了下去,跪倒在枯叶堆中,双手徒劳地按着胸前的伤口,那柄古剑已经被道士收了回去,剑身上的血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。
忘尘已经站起身来,正蹲在他面前,目光紧锁着他的面孔,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。
那只手上凝聚着一层温润的道力,正缓缓渡入他的体内,稳住他那翻涌的气血。
“如何?”忘尘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,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几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眩晕感压了下去,又缓缓呼出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土地庙那黑洞洞的门口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像是还残留着方才那画面的余震。
“金光。”林青云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那道士手中托着一只金黄色的疙瘩,念了咒语之后,那东西发出金光。”
“村民们的眼神便变了,一个个像是被迷了心窍一般,跟着他往山中走去——一个都没有留下。”
忘尘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凝住了。
他松开按在林青云肩上的手,站起身来,负手踱了两步,像是在咀嚼那些话中的分量。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林青云,目光沉凝如铁:“金黄色的疙瘩?表面凹凸不平,像是天然形成的块状物?”
林青云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那东西在金光之中显得格外刺目,像是会发光一般。晚辈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,也说不清它究竟是什么。”
忘尘沉默了片刻,与林青云几乎同时开了口——“金矿。”
这两个字几乎是叠在一起的,一个低沉而笃定,一个沙哑而清晰,像是两块石头同时落入了同一片水面,激起两圈交叠的涟漪。
忘尘的面色有些发白,显是方才强行催醒他耗费了不少心神。
“好险。方才你的气息忽然紊乱,几乎要与那阴魂融为一体。若再慢一步,怕是就回不来了。”
林青云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几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他感觉到那股寒意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四肢百骸中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后怕,像是一块从高处坠落的石头终于在落地前被接住了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土地庙那黑洞洞的门口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:
“我看见了……那道士杀了一个人。一个老者,走在队伍最后的,想要拉住村民。那道士用一柄古剑刺穿了他的胸口。”
忘尘的面色微微一凝:“那老者——便是这庙中的亡魂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他倒下去的地方,就是这庙门前的青石板。那便是他死在这里的最后一眼。那些画面,是他临死前看见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