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拍了拍手上的灰,气息平稳如常,仿佛方才那一番出手不过是拂去了衣上几粒尘土。
他走到那络腮胡汉子面前,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松树下捂着胸口喘息不止的魁梧汉子。
那汉子铜铃般的眼睛此刻已经散去了方才那股蛮横的戾气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恐与不服的复杂神色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线血丝,显是方才忘尘那一脚伤及了内腑。
林青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笃定:“你是什么人?王金贵在哪里?”
络腮胡汉子咬着牙,目光死死地盯着林青云,嘴唇抿成一条线,却一个字也不肯说。
他那双眼睛里依旧残存着几分倔强的蛮横,像是在说“老子什么都不怕,有本事便杀了我”。
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,每呼吸一次都要皱着眉头,显是肋间的伤不轻。
可他就是不开口,甚至还将头偏到一边,避开了林青云的目光。
林青云没有动怒,只是直起身来,与忘尘对视了一眼。
忘尘微微摇头,示意寻常的逼问恐怕撬不开他的嘴。
他伸手探入袖中,指尖触到那柄量天尺微凉的尺面,正要施展道门中的一种问心小术,却听身侧传来一声闷响——
贾长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络腮胡汉子面前。
他手里攥着那截小臂粗细的树枝,抡圆了便砸了下去!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树枝正正砸在络腮胡汉子肩头上,力道沉实。
络腮胡汉子闷哼一声,半边身子都跟着歪了一下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可贾长鸣哪里肯停手,树枝一收,反手便抽在了那汉子的左脸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那汉子的脑袋猛地朝旁边一甩,半张脸瞬间肿起一道紫红的檩子,嘴角渗出一线血丝。
贾长鸣像是被怒火烧红了眼,不再瞄准,只是抡着那截树枝劈头盖脸地乱抽,有的砸在肩头,有的抽在臂上,有的刮过额头带起一道血口,还有一记正正抽在那汉子的颧骨上,皮肉绽开。
树枝在砸断了,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抽。
那汉子的左边脸已经肿得变了形,颧骨处一片青紫交加,眼睑也肿得只剩一条缝,血水混着汗珠糊了半张脸,模样狰狞而狼狈。
肩头被砸了几处的衣料已经破开,露出底下乌青肿胀的皮肉,血迹斑斑,一片狼藉。
那汉子咬着牙,硬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的闷哼,却依旧不肯开口求饶,只将牙关咬得更紧了,连嘴唇都咬破了皮。
“你这狗娘养的!”贾长鸣骂道,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,“老子问你话呢!王金贵呢!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!”
“长鸣大哥,慢些……”林青云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让人平静下来的沉稳。
他轻轻将贾长鸣的胳膊按下,目光却始终落在络腮胡汉子脸上。
络腮胡汉子咬着牙,面色惨白如纸,肩头已经肿起了一块,满脸是血,血迹顺着下颌滴落,却依旧瞪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,死死盯着贾长鸣,仿佛要将这顿毒打的每一分疼痛都刻进骨头里,留待日后算账。
旁边那个被林青云一掌拍倒的年轻汉子趴在地上,看着贾长鸣那副怒发冲冠的模样,又看着那截沾了血的树枝,早已吓得面如土色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像是有话想说,却又不敢开口,只将目光在络腮胡汉子和贾长鸣之间来回逡巡,如同一只被堵在洞口的耗子,进退两难。
贾长鸣见那络腮胡汉子依旧不肯开口,也不再多说。
他蹲下身,手中的树枝往地上一拄,抬起脚对着那汉子的裆部,不轻不重地踩了下去——
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从那汉子的喉咙里迸了出来,如同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裂了一般,又尖又利。
那汉子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,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虾米,双手死死捂住裆部,浑身剧烈地抽搐着,额上青筋暴起,嘴唇咬破了,渗出血来,混着汗水淌了一脸。
他的嗓子已经变了调,含混的嚎叫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间挤出来,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野兽,在垂死前的最后挣扎中发出绝望的嘶鸣。
那一脚踩得不重,可踩的位置实在太毒,那汉子疼得浑身发抖,连气都喘不上来。
贾长鸣面不改色,又走到旁边另一个年轻汉子面前,树枝拄在地上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那年轻汉子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往后缩了缩,双手护住裆部,嘴唇哆嗦着,声音带着哭腔:“别、别踩我……我说……我什么都说……”
贾长鸣“嗯”了一声,用树枝点了点那汉子的肩头:“那你说。王金贵呢?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年轻汉子咽了口唾沫,偷偷看了一眼还蜷缩在松树下呻吟的络腮胡汉子,又看了看林青云和忘尘,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,颤声道:
“我……我堂哥……他叫王满堂……就是那个人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络腮胡汉子,“我们是……是王金贵以前的矿友……他死了,是……是我堂哥杀的……”
林青云的眉头微微一挑,没有说话。
忘尘负手立在旁边,面色沉静如水,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。
贾长鸣却瞪大了眼睛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:“你说什么?王金贵死了?谁杀的?”
那年轻汉子缩了缩脖子,声音愈发低了:“我堂哥……他杀了金贵哥。”
贾长鸣手中的树枝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愣在原地,嘴巴张着,好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他猛地转过身,走到那络腮胡汉子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咬牙切齿道:“你杀了王金贵?你他娘的杀了王金贵!”
络腮胡汉子——王满堂,此刻已经疼得面色惨白,嘴唇发紫,可他那双眼睛里却依旧残存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蛮横。
他被贾长鸣揪着衣领,也不挣扎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冷笑:“王金贵……他,他活该……他那个婆娘……早就该有人替他去睡了……”
贾长鸣抡起拳头便要砸下去,林青云却伸手轻轻拦住了他,低声道:“长鸣大哥,让他说清楚。”
贾长鸣喘着粗气,攥着拳头的手停在半空中,抖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缓缓松开了。
他松开王满堂的衣领,那汉子便软软地滑落回去,背靠着松树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每喘一口气都要皱着眉头,像是连呼吸都成了一件费劲的事。
林青云在他面前蹲下身来,目光与他对视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你从头说。王金贵是怎么死的?你为什么要杀他?”
王满堂沉默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积蓄力气,又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。
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堂弟,又看了看林青云那张沉静的面孔,终于像是泄了气一般,将头靠在粗糙的树皮上,缓缓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沙哑而断续,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吐露的疲惫:
“王金贵……他对我好,我知道。他常叫我到家里喝酒,有一回我喝多了,就住在他家柴房。第二天矿上有事,他见我醉的不轻,醒不来,就先去了……”
王满堂说到此处,顿了一下,像是在翻搅什么埋在心底深处的泥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