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收回手，将门板轻轻合拢，没有惊动那层积尘。
他侧过头，看了忘尘一眼。
忘尘正蹲在隔壁院落的墙根下，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，凑到鼻端嗅了嗅，又放下。
他站起身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朝林青云微微摇了摇头，表示没有异常。
两人又巡视了一圈。
村前村后、溪边井旁、屋后柴房、甚至那口已经半干的水井，他们都一一查看过。
每一处都是空的，没有任何人的痕迹，也没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迹象。
那些屋舍中家具齐全，衣物还在，灶膛里残留着烧成灰烬的柴火，有的锅台上甚至还搁着一只洗净了的铁锅，锅沿处有一道浅浅的锈痕。
一切都像是有人在某个寻常的清晨起身出门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林青云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晒谷场上停下脚步，将太初剑拄在地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没有人了。”忘尘也走到了他身边，目光扫过那些寂静的屋舍。
“两个月没人住了。桌上的灰有厚薄两层，底下一层是细密的浮尘，上面一层略粗，像是被风吹进来的尘土。至少两个月，也许更久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晒谷场东侧一座明显比周围屋舍高大的建筑上。
那是一座三开间的砖木结构，青砖黛瓦，飞檐翘角，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，字迹虽已有些斑驳，却仍能辨认出“权氏宗祠”四个字，笔力遒劲，入木三分。
“那边是祠堂。”林青云抬手指了指，“过去看看。”
两人沿着晒谷场边缘的石板路走到祠堂前。
祠堂的大门虚掩着，门环上拴着一根已经朽烂了大半的红绸。
林青云伸手推开门，门内是一间宽敞的正厅，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，光柱中浮动着细密的灰尘。
正厅靠墙处是一排朱漆神龛，龛中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，从高到底排列得整整齐齐，每一块牌位上都写着墨迹端正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林青云走到神龛前，微微躬身致意，算是拜过了那些先人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从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——权德厚、权守成、权仲义、权伯仁……
每一块牌位都刻着“权”姓，从上到下，足足有上百块。
他将目光移到神龛旁边一面斑驳的墙壁上，那里挂着一块已经褪色了大半的木匾，写着《雀儿坪权氏族谱序》，字迹古拙，用的是前朝旧体。
他凑近了细看，那些墨迹虽然已有些漫漶，却仍能大致读出其中的内容。
“雀儿坪……权氏……南宋末年避乱迁居于此，至今已有三百余年。”
林青云喃喃道，直起身来，目光又扫过那些牌位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这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单姓村落，历代族人生于斯，长于斯，老于此，葬于此，根扎得比那些老榆树的根系还要深。
忘尘扫了一眼那些牌位，没有多说什么，转身朝村口方向走去。
林青云跟在他身后，二人穿过晒谷场，沿着村中的石板路一直走到村口。
村口的路边，一座低矮的土坯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已经歪斜了大半的旧木牌，上面写着“土地庙”三个字，字迹模糊，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太久。
庙门已经不见了，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口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，无神地望着空旷的村道。
忘尘在土地庙门前蹲下身，伸出两根手指，在门槛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轻轻抹了一下。
他指尖上沾到一点极淡的黑色粉末，细得像被磨碎的炭灰，却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、如同陈年香灰般的气息。
他将那粉末凑到鼻端嗅了嗅随即又放下手，站起身来，目光落在那黑洞洞的庙堂之中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有人在做法。”忘尘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审慎的笃定，“两个半月到三个月之前，有人在这座庙里布过阵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庙堂中的暗处，“此人的道力极强，强到过了两个多月，这里头还残留着一丝残存的精气。”
“寻常道士做的法事，三五日便散了，能留这么久的，至少是浸淫此道数十年以上的高手。”
林青云也蹲下身，指尖触到那层极淡的黑色粉末时，只觉一股极细微的凉意顺着指尖渗入皮肤，又迅速消散了。
他直起身来，目光与忘尘对视了一眼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，但他们都明白，这座空无一人的村落，与方才那对阴蝠口中的“道士”，恐怕存在着某种联系。
有人在两个半月左右前在此处布了一场法事，然后这个村子中的人便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他们去了哪里？
是被带走的，还是自己离开的？
那座土地庙中残存的道力，与忘机又有多大关系？
那些牌位上密密麻麻的“权”姓先人，是否还有人记得这座山谷中曾经住过他们的子孙？
午后的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，晒得青石板路微微发烫，却照不透那座土地庙深处的暗影。
林青云立在村口的石阶上，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屋舍和那些被藤蔓爬满了的院墙，忽然觉得，这座山谷比他昨夜走过的那些地下甬道，更加沉默，也更加深不可测。
忘尘立在土地庙那黑洞洞的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庙堂深处那片幽暗之中，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，又仿佛正在看一件隔着厚厚的水雾才能隐约辨认的东西。
他的呼吸放缓了，手指搭在量天尺的尺身上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铁面，像是在借助那轻微的触感来稳住什么在体内翻涌的气息。
林青云没有打扰他，只静静地立在一旁，将太初剑拄在地上，目光落在那片沉沉的、如同墨汁般凝滞的暗处，却什么也感知不到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忘尘才缓缓收回了目光。
他的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，像是一块被冷水浸透了的青石，看不出喜怒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。
他将搭在尺身上的手松开，转过身来：“道力确实强盛，能在这等偏僻之地布阵施法，又让残存精气留存两月余而不散，寻常道士决计做不到。”
他眉头微微蹙起，像是要将方才感知到的东西一一排出，厘清头绪。
“可是——那道气息驳杂得很，里头混了不少不该有的东西，有一股像是从死人身上带出来的阴浊之气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味，倒像是在邪术里浸淫过不少年头的路数。”
忘尘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：“这般气息，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名门正道。”
“道力再强，根基不正，终究是旁门左道。”
“我那位师兄行事虽不择手段，却素来爱惜名声，从不屑于用这等驳杂的术法。”
“此人，怕不是忘机本人，而是他手下某个人，又或者是另有所图之辈。”
“罢了，先弄些吃的。”忘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要将这些沉重的念头暂且放一放的随意，“不管怎么说，饿着肚子想不明白事。”
他说着，已经转身朝村中一户看起来还算整洁的院落走去。
林青云望着他的背影，也跟了上去。
他的脑中还在转着那座土地庙里的暗影和那些牌位上的名字，但此刻，那股搅缠不息的思绪如同被溪水暂时冲开了一道的淤积，暂时退去了。
他迈步跨过那道长满了青苔的石阶，朝村中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