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又寻了小半个时辰,翻遍了村中那几间尚算完整的屋舍。
灶台上半锅早已干涸的菜粥结成了灰绿色的硬块,碗橱里空空荡荡,连一粒米都没剩下。
忘尘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,喝了几口。
他直起身来,目光落在那座孤零零的土地庙上:
“如今能找到的线索,便是那座土地庙中残存的法事痕迹。可那痕迹太淡了,贫道虽能感知几分,却终究无法知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语声中带着几分感慨:
“可惜贫道肉身凡胎,不似那些天生能与山川草木、鸟兽虫豸交谈的异类。若是有能与当地圣灵交流之人在,或许能从那片土地中问出些什么来。”
林青云闻言,心中一动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,又扫过墙根下几丛茂密的灌木,和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林子。
“道长说得是,那人虽然走了,家禽家畜也都饿死了,可林子里的猛兽还在,地下的蛇鼠也还在。”
“它们世代栖息于此,那些山洞、土穴、树根底下,怕是藏着不少连村民都不知道的秘密。”
“若能大致与它们沟通一番,或许能问出些当日的情形来。”
忘尘眉头微挑,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,又有几分赞许:
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狐仙通晓百兽之语,黄仙也能感应生灵气息,若如玉姑娘或月璃姑娘在此,确实大有可为。可惜她们都不在此处。”
林青云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,伸手拂了拂枝头垂下的枯叶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他想起黄月璃那日负气离去时的身影,想起柳如玉在复原卷宗时苍白的面容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如今远水不解近渴,总不能干等下去。
“道长。”林青云转过身来,“方才您说,那残存的法事气息太淡了。可若咱们能换个法子呢?不通百兽之语,不借狐仙之能——”
忘尘眉头微挑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林青云目光灼灼:“晚辈总觉得,那座土地庙中残留的气息,不仅仅是法事的余韵。”
“其中有几分,像是魂魄的气息——非活人,非草木,而是那种被困在某处、不得解脱的阴灵。”
“晚辈方才站在那庙门前时,太初剑曾微微一颤,虽极轻,却实实在在。”
“这剑专克邪祟,亦能感知阴魂,它那一颤,恐怕不是巧合。”
忘尘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负手踱了几步,走到那土地庙黑洞洞的门口前,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门内那片幽暗之中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,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方才转身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审慎的严厉:“你要引阴魂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正是。”
忘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摇了摇头,语声中带着一种少见的严厉:“你可知引阴魂一事,后果何等严重?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数着。
其一,你不知那阴魂是何来历。
若是寻常横死之人倒还罢了,若是个怨气深重、心有执念的厉鬼,一旦引上身,轻则心神受创,重则神魂俱损。
其二,引魂之术,需以自身为桥。
阴魂入体,你便如同开了一扇门,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若有可乘之机,便会趁虚而入。
其三——你若在引魂途中失了本心,被那阴魂的执念所染,便是贫道,也未必能拉你回来。
他说完这番话,便不再多言,只静静地看着林青云,等着他知难而退。
可林青云面色依旧平静如水,没有半分动摇。
他等忘尘说完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:
“道长所说,晚辈都明白。”
“可若畏首畏尾,这村子中的人为何一夜之间消失,便永远无人知晓。”
“那些权氏族人,是在土地庙前被蛊惑的,是被人带走的,还是自己离开的?”
“那道士是谁?他带他们去了何处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愈发坚定,“这些事,若不查个水落石出,晚辈心中不安。况且——”
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带着几分笃定,“晚辈隐隐觉着,这引魂之事,似乎与本能的某种感应正合。”
“那土地庙的气息,太初剑的震颤,还有晚辈踏入那座庙门时心中生出的那一种说不清的牵引—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晚辈去揭开。”
忘尘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冲动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如同古井水般的平静。
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又有几分赞许:
“你既然心意已决,贫道也不再多劝。只是有一条——若引魂途中出现异样,贫道随时会强行打断。届时你不可抗拒,不可留恋,必须立刻退出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郑重一揖:“晚辈遵命。”
忘尘走回土地庙前,蹲下身,伸手在门槛内侧那道已经模糊的符文上抹了一下,指尖又沾了些许黑色的粉末。
他捻了捻,凑到鼻端嗅了嗅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引魂之术……”忘尘缓缓开口,“贫道在清虚观藏经阁中见过一册古籍,名曰《灵枢通幽录》,其中便有通灵之法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,连忙走上前来,在他身侧蹲下:“通灵之法?”
忘尘点了点头,将那些黑色粉末在指尖搓了搓,又拍了拍手:
“那《灵枢通幽录》乃是前朝一位游方道人所作,书中记载了数种与阴灵、山精、野鬼沟通的秘术。其中引灵一节,分为三步:引灵、问灵、通灵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逐一道来。
引灵,是以自身精气为饵,将那游离在外的阴灵引至近前;
问灵,是以灵识与之相接,以意念询问;
通灵,是让那阴灵的残存记忆与施术者的感知相通,从而看见其生前所见之事。
忘尘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带着几分审慎的郑重:
“这第三步最是凶险。”
“通灵之时,施术者的意识会与阴魂的残存记忆短暂交融,那感觉如同置身梦境,却又比梦境真实百倍。”
“你身在其中,能看到、能感知到、甚至能触摸到那阴魂生前所见的一切。
“可你若太过深入,沉浸在那记忆之中忘了抽身,便会被困住,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亡魂。”
“到那时,便是贫道也救不了你。”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
待忘尘说完,他方才开口,声音平稳如常:“晚辈记住了。那引灵的第一步,该如何着手?”
忘尘从怀中取出那柄量天尺,横放在膝上。
尺身上那层淡淡的青光在昏暗的庙门内微微跳动。
他闭上眼,将量天尺贴在额前,默诵了几句古拙的咒语,尺身上的青光渐渐变得柔和而温润。
片刻后,他睁开眼,将量天尺递给林青云:“此尺常年随贫道修行,已沾染了道门正气的灵韵。你将它握在手中,以自身精血为引,将意念凝聚于尺身,心中默诵那段引灵咒——”
幽关洞开,魂兮来归。
一气化虚,万念同微。
神游太玄,灵彻九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