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这儿下去。”忘尘指了指悬崖侧面一条蜿蜒而下的狭窄石径，那石径被灌木和藤蔓半遮着，若非仔细辨认，根本看不出是一条路，“小心些便是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。
他先探了探那石径的稳固程度，确认脚下那块岩石结实，方才将重心缓缓移过去，一手扶着粗糙的岩壁，一手按着太初剑的剑柄，一步一步地往下挪。
忘尘跟在他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月光，在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径上缓缓下降。
夜风从幽谷中倒灌上来，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凉意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，却也将那份积压了一整日的沉闷一扫而空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，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土。
山谷的底部比悬崖上暖和了许多，空气中也多了几分湿润的水汽，脚下是软软的泥土和落叶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林青云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面黑沉沉的崖壁，又抬头望了望那片被山脊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总算是出来了。”林青云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，连他自己都能听出那语气里少有的松弛。
忘尘没有答话，只是将量天尺收好，站定之后，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被星光照亮的天穹。
两人在山谷中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，靠坐下来。
一夜过去，山谷中比他们预想的要安静，除了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，便只有风穿过灌木丛时发出的沙沙声，单调而绵长。
两人寻着适合躺下的地方，虽不如床上安稳，却也恢复了大半体力。
天将亮时，林青云被一阵鸟鸣惊醒，睁开眼，晨光正从东边山脊的缺口处漏进来，将整条山谷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绿色。
露珠在草叶上滚动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而清冽的气息，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，让那股凉意一路沉到肺腑里去。
忘尘已经醒了，正蹲在溪边掬水洗脸。
他的动作比寻常人慢一些，像是在借那冰凉的溪水将一夜积攒的困倦一寸一寸地洗去。
林青云也走到溪边，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，冰凉刺骨，激得他浑身一凛，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天色越来越亮，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去，露出远处山峰清晰的轮廓。
二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，脚下的路从嶙峋的碎石逐渐变成了光滑的鹅卵石，又渐渐过渡到松软的泥土。
溪水清澈见底，偶尔有银白色的小鱼从石缝中一闪而过。
两侧的山势渐渐低缓，灌木丛中也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野果树，有些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无人采摘的野果。
林青云顺手摘了几个，在衣摆上蹭了蹭，咬了一口，却是酸涩无比，直皱眉头。
他递给忘尘一个，忘尘见他那表情，笑着摇了摇头。
走了约莫小半日，日头已爬上了中天，晒得人额上沁出细汗。
前方的山势忽然开阔起来，溪流也拐了一个缓弯，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，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。
谷地中散落着数十座青瓦白墙的屋舍，沿河而落，错落有致，几株高大的老榆树在屋舍间隙中撑开浓密的树冠。
村口的溪水上横着一座石拱桥，桥身用青石砌成。
这一切看起来都如同寻常的浙西山村，宁静、安详，仿佛连时光都在这片谷地中走得比别人慢一些。
林青云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他眯起眼，望着那片被午后的日光笼罩的屋舍，原本因为终于见到人烟而浮起的几分欣喜，此刻如同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散了一般，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侧过头，看了忘尘一眼——
忘尘的目光也落在那片屋舍上，面色平静，却带着一种沉沉的、如同古井水般的凝滞。
“不对劲。”忘尘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审慎的笃定，“这个时辰——该是巳时三刻了。寻常村子，这个点正是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时候。”
他抬起下巴，朝那片屋舍的方向努了努，“你仔细看，没有一丝炊烟。”
林青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确实，那片青瓦白墙的屋顶上，没有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，连最细微的烟气都没有。
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幅被挂错位置的画，安安静静地嵌在谷地之中，却没有半点活着的气息透出来。
那些屋舍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格外清晰，每一片瓦、每一道墙都看得清清楚楚，却偏偏像缺了什么——
像是有人将它所有的魂魄都抽走了，只留下一具空壳，在日光下沉默地立着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林青云将太初剑从背后解下，握在手中，没有出鞘，只是将剑鞘横握在身前，以备随时应变；忘尘也将量天尺从腰间抽出。
二人放轻脚步，绕开那座石拱桥，从溪流下游一处水浅的地方涉水而过，又借着溪边几丛密密的芦苇和灌木的遮掩，无声无息地朝村口摸去。
他们没有直接走村中的正路，而是沿着外沿的菜地边缘迂回前进。
脚下是早已荒芜的菜畦，原先种着青菜和豆角的土垄已经干裂发白，枯死的藤蔓还缠在残存的竹架上。
田埂上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。
两人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，一前一后，各自负责一个方向。
林青云走在前面，目光扫过每一扇半掩的木门、每一道被藤蔓爬满了的院墙。
忘尘跟在后头，量天尺横握在手中，步伐放得极轻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屋舍的窗棂，像是在确认其中是否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他们。
两人行至村中那口半干的石井旁，忘尘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，片刻后，他朝林青云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青云感知虽不及忘尘那般入微，却也足以确认这片寂静的屋舍中没有任何活物的呼吸、心跳、脚步，甚至连伏在暗处等待猎物靠近的杀意都不曾存在，空气中只有尘土和朽木的气息。
村子不大不小，约莫三十余户人家，沿着溪流排列成三四排，中间是一条被踩得发白的石板路。
路两旁的石缝中已经长出了细密的青苔，有些地方还冒出了几株矮矮的野草。
家家户户的门窗大多虚掩着，有的门板半开半合，像是主人出门时随手带了一下便没再回来；
有的则关得严严实实，木闩从里头插着，却从门缝中能看到屋里结着厚厚的蛛网。
院落中的石桌石凳还在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白的鸟粪和枯叶，墙角的水缸已经干了，缸沿上积着一圈干涸的青苔印痕。
林青云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脚步，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门板缓缓向内侧敞开，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日光中如同一片被搅动的金色烟雾。
他站在门槛外，没有立刻进去，只是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：堂屋中摆着一张八仙桌，桌上还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碗，碗沿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；
桌边的条凳歪斜地放着，像是有人起身时随手一推便再没有扶正过。
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什么人一夜间遗弃了，连同那些细碎的生活痕迹一起，凝固在了某个并不算太久远的时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