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开口道:“那雌性蝠人说,有个道士来替他们‘解封’,却掳走了他们的幼崽。”
“若那道士真是以解封之名行控制之实,那他唤醒阴蝠的目的,便不是为了救它们,而是为了让它们替他把守住这条通道。”
他顿了顿,侧头看向忘尘,“能布下这般长远棋局的道士,怕不是寻常人物。”
忘尘的话带着笃定:“能解开上古封印、驱使阴蝠、又以幼崽为质将其困锁在地脉深处的道士,这世间本就屈指可数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,“十有八九,是我那位师兄了。”
忘尘开始分析——阴蝠这种上古物种,寻常不会出现在地表。
它们世代栖息于地脉深处,以地下暗河中的生物为食,与人间素无往来。
若是无人惊扰,它们可以在一处地穴中蛰伏数百年,连自己的存在都不会让外人知晓。
如今这般庞大的族群被唤醒,还堵在这条通道之上,绝非偶然。
必定是有人强行打开了封印,将它们从蛰伏中惊醒。
而那人的目的,显然不只是为了放出一群蝙蝠。
“他是要用它们来守门。”林青云接口道,“守着这条通道背后的东西。”
忘尘微微颔首:“正是,阴蝠领地意识极强,一旦被惊扰便会倾巢而出,不死不休。”
“若有人要在某个地方藏住什么重要的东西,以阴蝠为外层屏障,便是最稳妥的法子——”
“比任何机关阵法都要有效,因为它们会自己猎食、自己繁衍、自己守卫,不必耗费人力去打理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那股不安又沉了几分。
“那咱们如今该如何是好?”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征询,“总不能一直在这迷宫里转悠。”
忘尘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将量天尺握在手中,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背,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岔道口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:
“方才进来时,只顾着赶路,不曾留心默记路线。如今若要回头,须得先辨明活路。”
他说着,又在原地盘膝坐下,闭上眼,缓缓调整呼吸。
林青云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忘尘这是在催动自身的灵觉,以感知地下甬道中气流与气息的微妙差异。
那些岔道有的通往死地,有的藏有机关,有的深处隐隐透着妖气——
在忘尘的感知中,每一条路都带着不同的气息,如同河道中的水流,有的湍急,有的滞涩,有的清澈,有的浑浊。
而真正的出路,必然有一条是“活气”最为充沛的。
林青云没有打扰他,只静静地守在一旁,将太初剑横握在手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暗处。
水滴声依旧不紧不慢地落着,滴答、滴答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数着时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水滴声忽然被他自己的心跳声盖了过去,他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膜深处沉沉地响着,一声,一声,不慌不忙。
他于是也将呼吸放得更缓了些,让那股从忘尘处传来的沉静之气渐渐渗入自己的四肢百骸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忘尘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,额上也沁了一层薄薄的细汗,显是方才那一番感知耗费了不少心力。
他举起量天尺,尺身上的青光比方才暗了一些,却依旧稳定地亮着。
他站起身来,目光落在左侧第三处岔道口:“那条路,气息最清,没有死气,应当是通往地表的。”
林青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那岔道口与其他的并无二致,洞口幽深,看不真切。
他没有多问,只将太初剑提在手中,率先朝那洞口走去。
忘尘跟在他身后,两人的脚步比方才沉稳了许多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
然而,就在林青云迈入那岔道口的瞬间,他忽然觉着手中的太初剑微微颤了一下。
那颤动极轻极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深处被唤醒了一般,沿着剑脊的纹路无声地传递到他掌心。
他低头看去——剑身上那些暗银色的星辰纹路,此刻竟隐隐流转起来,如同一道极细的暗流,在剑脊表面缓缓涌动,指向前方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顿,侧头看了忘尘一眼。
忘尘也察觉到了太初剑的异状,他走近两步,低头仔细端详了片刻,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,竟闪过一丝罕见的讶异。
“这剑……”忘尘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叹,“它在带路。”
“剑身上的纹路指向何处,何处便是出口。”
“贫道早该想到的——此剑融合了松纹古定剑的道韵、秋水剑的锋芒,又有星星铁的星辰之力,其中必然蕴含着某种与地脉相呼应的灵性。”
“寻常的路径辨识之术,贫道还得耗费心力去感知;它倒好,自己便能辨明方向。”
他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:“早知道这剑有这等能耐,贫道方才何必白白耗费那一番功夫。看来这太初剑的潜能,比咱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。”
林青云低头看着那流转不息的云纹,心中也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这柄剑从铸成到今日,不过短短数月,却已经数次在关键时刻给了他意外的助力。
它不只是一柄锋利的兵器,更像是一件被赋予了某种灵性的器物,与他的心意隐隐相通。
他将剑柄握得更实了些,顺着那些云纹的指向,迈步走进了那条岔道。
前方的路依旧幽深,却比方才明朗了许多。
那些岔道口在太初剑的指引下,不再显得面目模糊,每一条该拐、该直、该绕的路径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剑身的流转之中。
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地在黑暗中穿行了许久,脚下的地面从粗砺的碎石渐渐变成了平整的岩石,又从岩石变成了湿润的泥土。
空气中那股石灰岩的潮湿气息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根的清冽气息,像是离地面越来越近了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微弱的光。
那光细得像一根被拉直的蚕丝,在黑暗的甬道尽头若有若无地亮着,不像是日光,倒像是月光被什么滤过了千百层之后才漏进来的一丝余晖。
林青云加快脚步,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宽,最终化作一道不规则的裂隙——出口到了。
那裂隙极窄,窄得几乎让人怀疑是否真的能钻过去,两侧的岩壁如同被什么巨力撕开了一道口子,边缘处布满了尖锐的碎石,稍不注意便要划破皮肉。
林青云侧过身子,屏住呼吸,一寸一寸地往外挪,肩背贴着冰凉的岩壁,手臂贴着另一边,动作小心而克制。
终于,他的身子从裂缝中挤了出去,眼前豁然开朗。
夜空广袤无垠,像是被洗净了的墨玉,繁星密布如沙。
而他正站在一处悬崖的边缘,脚下是数百丈深的幽谷,谷底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溪流,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,吹散了身上那股积攒了整整一日的闷湿与汗意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那股清冽的风涤荡了一遍。
忘尘也跟着挤了出来。
他侧身出来的瞬间,手中的量天尺碰了一下岩壁边缘,发出极轻的“咔”一声响,却没有损伤分毫。
他站在林青云身侧,也望着那片广袤的夜空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像是将这一日积攒的疲惫与浊气一并吐了出去。
二人立在悬崖边缘,夜风拂过衣袂,猎猎作响。
远处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淡墨渲染的剪影,层层叠叠,连绵不绝。
脚下的幽谷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,断断续续,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悠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