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道比方才的甬道更加逼仄，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，脚下的地面湿滑而崎岖，不时有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，砸在肩头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林青云侧着身子行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前方才渐渐开阔起来，脚下的路面也由粗砺的碎石变成了打磨过的青石板。
虽然仍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泥，踩上去却比方才踏实了许多。
忘尘跟在林青云身后，此刻忽然停下脚步，伸出右手，食中二指并拢，指尖微微向上一挑。
林青云只觉身侧有一丝极轻的气息波动，随即看见忘尘的指尖上亮起一小团火。
那火极轻极淡，颜色是一种近乎苍白的淡蓝，在指尖上跳动不定，却没有半分热度散发出来，甚至连烛火燃烧时该有的那种噼啪声都听不见，只有一片沉沉的、无声的光。
林青云侧头看了他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好奇：“这是什么火？”
“冥火。”忘尘将那团火托在掌心中，轻轻一推，那团火焰便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，悬在二人前方约莫一丈处，不紧不慢地照着路。
“听着吓人，倒是不难学。不过是借一丝地脉阴气为引，将自身灵力点燃罢了。与寻常的三昧真火不同，它没有温度，烧不着东西，却能照亮一些寻常火光照不见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，那团冥火随着他指尖的牵引又往前飘了几尺，照出了前方一段更加平整的石阶。
“贫道这半年，闲来无事，便将从前那些看不上眼的小术重新拾掇了一番，竟也有些意外之得。”
林青云看着那团无声无息的淡蓝色火焰，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。
他想起自己的际遇，先祖的传承、狐仙的馈赠、虺云龙的功力、太初剑的来龙去脉——哪一样不是天大的机缘？
换作旁人，得其一已是不易，他却偏偏一件接一件地撞上了。
他吸了一口气，笑道：“道长这半年也是突飞猛进。改日有空，倒是想与道长切磋一番，看看你这半年攒下的新本事。”
忘尘闻言，轻轻摇了摇头，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特有的坦然：
“论打斗，贫道已经不如你了，你那一身修为，如今已非寻常江湖人能接得住。”
“便是放眼当今天下，除却虺家那位化龙而去的虺云龙、黄家那位深不可测的大太奶，还有那几位隐世不出的老怪物……”
“寻常人物若与你光明正大地放对，怕是连十招都撑不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伸手指了指前方那团缓缓飘动的冥火。
“这些小术，贫道琢磨了半辈子，倒也有些独到之处。普天之下，能将冥火玩得这般驯顺的，贫道不敢说独此一家，却也超不过三五个。”
林青云听着，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他走到今日这一步，虽也付出了不少辛苦，可终究是踩在旁人的肩头上——
先祖林镇岳的武学记忆、狐仙神庙中那一股沛然的灵力、虺云龙散尽修为渡给他的一成功力，缺一样都不行。
而忘尘呢？
他被逐出师门时两手空空，靠的是傩戏班中的自悟，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琢磨与推敲，靠的是将那些旁人看不上的小术练到极致。
这般天赋与韧劲，才是真正的难得。
二人又往下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脚下的石阶越来越窄，越来越陡，两侧的岩壁也由粗粝的石灰岩变成了光滑如镜的玄武岩，像是有人刻意打磨过。
空气中那股石灰岩的潮湿气息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冷的气味，像是深秋的井水，又像是冬夜的第一场霜。
那团冥火在他们前方飘着，无声地照亮着脚下的每一步路。
林青云忽然停下脚步，侧头看向身旁的岩壁。
那面石壁表面光滑平整，与周围那些凹凸不平的岩壁截然不同，像是一扇被故意封住的石门。
他伸手摸了摸，触手冰凉，指尖沿着石壁的纹路缓缓游走，忽然停在一处极细微的缝隙处——
那条缝隙细得像一根头发，若非他的灵觉远超常人，根本不可能察觉。
忘尘在那面石壁前立定，量天尺的青光映在石面上，将那层薄薄的湿泥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沿着石壁表面的纹路缓缓游走，指腹在几处极浅的凹痕上停了一停，又移开。
片刻后，他收回手，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“这是道门的‘五行锁关’。复始，将整面石壁锁死。若以蛮力硬破，便触动了内里的机关，毒烟箭矢一齐发作，便是铜浇铁铸的人也扛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在那个圆形区域的边缘轻轻一划：“破它的法子却简单。”
“五行相生是锁，五行相克便是钥——木克土、土克水、水克火、火克金、金克木。”
“你只需以剑尖逆着相生的顺序，从坎位起，依次点过离、兑、乾、震四处，将这循环打断，石门自开。”
林青云凝神细听，将那五处方位一一记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按照忘尘所言，自坎位起剑，剑尖在那处凹陷处轻轻一点，随即转向离位、兑位、乾位、震位，一气呵成，没有半分停顿。
最后一点落下时，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“咔”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松脱了，缓缓向内侧滑开，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甬道。
两侧铜灯在石门开启的瞬间同时亮起，将甬道照得一片通明。
忘尘收起冥火，将那柄量天尺横握在手中，走在林青云身侧。
他的脚步放得更轻了，目光扫过那些铜灯，又落在甬道尽头那片更加开阔的黑暗中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在这空寂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：
“这几十条岔路，都是疑道，贫道方才一路在感知那些通道中的气息——”
“有的里头藏着暗箭机关，有的布了绊索和陷坑，还有几条深处隐隐透着妖气，怕是养着什么不该养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，侧头看了林青云一眼，“真正的主路，却在这面石壁后面。若非你我二人的灵觉恰好都察觉到了那条缝隙，只怕要在那些岔道里打转大半日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言。
他将太初剑横在身前，迈步踏入那条宽阔的甬道。
身后那面石壁在他们穿过之后，缓缓合拢，发出一声低沉而沉闷的轰鸣，将那来时的入口重新封死。
前方的黑暗又浓了几分，两侧的铜灯依次亮起，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机关感知到了二人的脚步声，一盏接一盏地点燃，昏黄的光晕在甬道中摇曳不定，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，忽长忽短。
甬道比他们预想的更长。
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，偶尔能看见几道深深的刻痕，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符号，却又太过模糊，辨认不清。
空气越来越冷，越来越静，只有二人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甬道中回荡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。
远处传来极轻微的滴水声，若有若无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滴落，一滴、两滴、三滴，不紧不慢。
林青云握紧了太初剑的剑柄，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昏黄光晕中。
他知道，这条路的尽头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——一个他必须亲手揭开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