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道越来越宽，前方的光越来越亮，不再是铜灯那般昏黄的人工火光，而是一种柔和的、带着几分淡绿色的天光。
林青云和忘尘加快脚步，最后一段石阶的尽头，一片开阔的天坑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凹陷，足有数十丈方圆，四壁陡峭如削，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和蕨类植物，藤蔓从高处垂落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，如同一道道绿色的帘幕。
天坑底部比他们所在的甬道低了约莫两三丈，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天坑上方，一线天光从密密的树冠缝隙中漏下来，将这片凹陷处照得如同一个被遗忘在深山中的幽谷。
空气比溶洞中温暖了不少，却也更加沉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将那光与热都锁在了这个天然的瓮中，不肯放它们散去。
林青云站在石阶尽头，目光扫过整个天坑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，却忽然觉着后背一阵发紧。
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暗中盯住的感觉，无形无质，却比刀刃抵在喉咙上更加让人不安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太初剑的剑柄，忘尘也在同一瞬间回过头来，二人目光相交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信号——不对。
“小心——”林青云低喝一声，太初剑已然出鞘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，右侧那条岔道口中涌出一股黑压压的、密密麻麻的东西，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气息，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，直直地朝二人扑了过来。
那东西每只都有一尺多长，通体乌黑，两翼薄如蝉翼，张开嘴时露出的细密尖齿，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处，光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。
蝙蝠——林青云只来得及辨认出这个轮廓，那黑潮便已经涌到了面前。
他太初剑横扫而出，剑光在昏暗的天光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，将当先扑来的几只蝙蝠斩成两截。
断翅和残躯裹着腥臭的血雾落在脚下的腐叶上，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。
但更多的蝙蝠从后面涌上来，填补了那短暂的缺口，如同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黑色急流，前赴后继地朝他涌来。
忘尘那边也是一般光景。
量天尺的青光在暗处跳动不休，尺身横扫之处，总有几只蝙蝠被拍落在地，但那些蝙蝠数量实在太多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，如同一片被搅动了的黑色浓雾，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央。
它们扑翅时发出的声响混在一处，像是一面被千百只手同时拍响的破鼓，嗡嗡嗡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空气中那股腥臊味越来越浓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下一团浸透了腐肉的湿布。
林青云连斩了十几只，那些蝙蝠虽然每一只都算不上什么，被剑锋扫中便断成两截，可它们像是根本不知道恐惧，前面的倒下，后面的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扑上来，层层叠叠，前赴后继。
他脚下已经堆了小半尺高的蝙蝠残骸，血腥气混着那股腥臊味，熏得他几乎要屏住呼吸。
忘尘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形，量天尺虽然沉稳，却也只能堪堪守住身边三尺方圆，那些蝙蝠扑上来时被拍落，又扑上来，再被拍落，如同潮水拍打礁石，永远不会有尽头。
林青云抽空瞥了一眼脚下那些被斩落的蝙蝠——它们在昏暗的天光中摊开翅膀，露出细长而尖锐的爪子，嘴里那一排细密的尖齿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，像是淬过什么毒液。
每一只都有寻常蝙蝠数十倍大，翼膜厚实粗糙，与他在寻常人家屋檐下见过的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截然不同。
忘尘深吸一口气，量天尺交到左手，右手凌空一划，五指翻飞间，一道赤红色的符纹在他指尖成形，像是被凭空点燃的火焰，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。
随即炸开成一团炽烈的赤焰，灼热的气浪将面前那一片蝙蝠尽数吞没。
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，那些被火焰燎过的蝙蝠发出细微的吱吱叫声，如同千百根被烧断的细弦同时断裂，纷纷扬扬地落在脚下，成了一堆焦黑的残骸。
赤焰符炸开的气浪将周遭的蝙蝠暂时逼退了数尺，二人得以喘了一口气。
“我在严州倪默那里得到一本杂书，记载过这种东西——上古遗种，名为阴蝠，体型硕大，群居深穴，若被惊扰便会倾巢而出，不死不休。”
忘尘的面色微微一凝，量天尺又拍落两只扑到近前的蝙蝠：“阴蝠？”
“贫道从前也听师尊提起过。”
“他说这世间除了狐黄白柳灰五大仙族之外，还有一些旁门左道的野仙，不在正册之中，行踪诡秘，极少与人间往来，阴蝠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师尊曾言，此物通人言，明事理，只是性情孤僻，不喜与人交，若误入其领地，往往不死不休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扫过那些悬停在半空中的密密麻麻的蝙蝠，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可它们这般疯狂地围攻，倒不像是单纯的领地之怒了，倒像是有人在暗中驱使操控。”
林青云也察觉到了异样。
那些蝙蝠虽然凶猛，进退之间却有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秩序——
每一次扑击都错落有致，前一批刚退，后一批便已补上，配合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卒，而非凭本能行事的野兽。
他挥剑又斩落几只，目光却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翼影，投向天坑深处那片阴暗的角落。
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注视着他们，那感觉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细线，从黑暗中伸出来，拴在那些蝙蝠的翅膀上，牵引着它们的一举一动。
“怕是误入了它们的巢穴。”林青云低声道，太初剑横在身前，剑身上的星芒纹路在昏暗的天光中隐隐流转。
“我听人说过，阴蝠领地意识极强，若被误闯，会倾巢而出驱赶入侵者。只要退出去，它们便不会追赶。”
忘尘却摇了摇头，量天尺的青光在暗处明灭不定：“退出去？你且回头看看来路。”
林青云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甬道口——来时那条宽敞的甬道口，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蝙蝠堵得严严实实，如同一堵活着的黑色墙壁，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了。
忘尘叹了口气：“都是因果。来都来了，且看看再说罢。”
话音未落，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。
那些蝙蝠的攻势与方才并无二致，依旧是从四面八方向着二人扑来，密密麻麻，前赴后继，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。
林青云挥剑斩落一只又一只，脚下堆积的残骸已经没过了脚踝，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。
就在他堪堪逼退一轮扑击的间隙，头顶忽然暗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