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坑口漏下的天光，被一个巨大的黑影遮去了大半。
林青云猛地抬头，只见一个庞然大物正从高处俯冲而下，两翼完全展开，少说也有六尺多长，翼膜在微弱的天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泽。
那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，从高处的阴影中俯冲下来。
那一瞬间，带起的气流竟将林青云身侧的蝙蝠群吹得东倒西歪，连忘尘方才布下的几道残余的赤焰符火都被那股劲风扫到了一旁。
林青云来不及多想，太初剑迎空挥出，剑光在昏暗的天光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，直取那庞然大物翼根处。
那东西却灵活得不可思议——
它在半空中忽然偏转了半尺，让过了剑锋的轨迹，随即两只如同人手一般的利爪从翼下探出，一左一右，像铁钳一般夹住了太初剑的剑脊。
林青云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，几乎要将剑从他手中夺走。
他咬着牙，将内力灌注于右臂，猛力一抽——
剑身从那双利爪中硬生生地滑了出来，带起一串细碎的血珠。
那东西吃痛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，随即振翅攀升，悬停在半空中。
林青云借着那片刻的间隙看清了它的轮廓——
那东西的体型比寻常蝙蝠大了不知多少倍，翼膜展开足有六尺有余，却不像是纯然的野兽。
它的身躯结构与寻常蝙蝠迥然不同，翼根处连接着两条如同手臂一般的肢体，末端五指分明，指甲尖长如钩，方才正是那双手夹住了太初剑的剑脊。
而更让林青云心中一惊的是，他方才那一剑虽然划中了对方的利爪，却只带出了几滴血珠，并未伤及筋骨。
以他如今这一剑的力道，便是精铁也要削出一道缺口来，却只在那东西的爪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忘尘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形。
另一只体型相仿的庞然大物从另一个方向俯冲而下，一把抓住了他手中的量天尺，那股蛮力几乎将他整个人带得离开了地面。
忘尘反应极快，左手松开尺身，双手结印，掌心之间凝聚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，猛地拍在那东西抓尺的“手腕”处。
那东西吃痛，松开了爪子，量天尺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，忘尘凌空探手，稳稳抓住尺身，一个翻身落地，脚尖在地面上连点两下才卸去那股冲势。
“神行符！”忘尘猛地喝道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。
林青云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左手已经探入怀中，触到了那叠厚厚的神行符。
他双腿发力向后退了三步，同时太初剑一剑挥出，逼退了那庞然大物紧接着扑来的攻势，随即右手飞快地抽出两张符纸，左腿右腿各贴一张。
符纸触衣即附，一股温润而绵长的力量从脚底涌上来，瞬间充盈四肢百骸。
他脚下微微一动，整个人便如一道灰影般滑出数丈，堪堪避过那庞然大物再次俯冲的利爪。
与此同时他肩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——
方才在贴符的间隙，一只脸盆大的蝙蝠不知何时欺到了近前，在他右肩肩头狠狠咬了一口。
獠牙刺入皮肉，随即又松开，那蝙蝠被他一剑削成两截，但伤口处已经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。
林青云只觉一阵微麻从肩头向四周扩散，便知那獠牙上果然带了毒。
他没有半分犹豫，左手探入怀中，摸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，送入喉中。
那是七星辟毒丹，入口即化，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经脉流向四肢，将那丝丝缕缕的麻痹感压了下去。
那两只庞然大物悬停在半空中，翼膜微微扇动，像是在调整着姿态，准备发动新一轮的扑击。
无数小蝙蝠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它们四周，如同一圈黑沉沉的云，将天坑口的天光遮得只剩一线暗淡的灰绿。
忘尘忽然大喝一声：“且住手！”
那声音在空旷的天坑中回荡开来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，如同金石相击，震得那些小蝙蝠的翅膀都微微顿了一顿。
那两只庞然大物也似乎被这一声喝止住了动作，翼膜的扇动幅度骤然减缓，悬停在半空中，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片刻后，它们竟然真的停了下来，不再俯冲，也不再扑击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蝙蝠也如同得了什么指令一般，纷纷退开数尺，虽未散去，却也不再攻击，只是静静地悬浮着，如同一圈沉默的观众。
那两只庞然大物缓缓下降，双翼收起，如同两片被风合拢的黑色幕布。
它们落在天坑一侧的石壁上，用那对如同人手般的利爪扣住岩壁，倒挂在那里，与寻常蝙蝠的姿态并无二致，只是那体型实在太过骇人。
林青云这才看清了它们的模样。
那是两个类人的存在，体型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大些许，全身覆盖着细密的暗灰色短毛，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如同旧银一般的暗淡光泽。
它们的面孔与人相似，却又不尽相同——
额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眼眶中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，在暗处微微发亮，如同两颗被点燃的琉璃珠。
鼻梁扁平，嘴唇极薄，几乎看不见唇色，露出一线细密的尖齿，与那些小蝙蝠如出一辙。
它们的耳朵尖而长，如同兽耳一般竖在头颅两侧，微微转动着，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丝声响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它们的身体。
那是类人的身躯，肩宽臂长，肌肉的轮廓在暗灰色的短毛下清晰可见，如同一头被缩小了的人形猛兽。
它们上身赤裸，没有衣物蔽体——
那个体型略大的，显然是一头雄性，胸腹间的肌肉虬结如铁，肋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肉下隐约可见，呼吸时整个胸腔微微起伏，带着一种沉稳而有力节的节奏。
而挂在他身侧稍低处的另一个——那是一个雌性。
她的身形比雄性略小一些，却同样精悍矫健，肩背处的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。
她的胸脯毫无遮拦地袒露着，两团硕大的乳房饱满而结实，在暗灰色的短毛覆盖下微微颤动。
乳晕呈暗褐色，乳头足有拇指大小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，既不羞怯也不躲闪，只是那么坦然地垂挂着，仿佛那不过是身体最寻常的一部分。
她的腰肢纤细，胯骨宽阔，双腿修长而有力，如同两柄被压紧的弓。
林青云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，面上微微发热，却更多的是那震惊被压下去之后的冷静。
忘尘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，倒不是为那赤裸的躯体，而是为那两双竖瞳中透露出的清明而警惕的光芒——
那分明是智慧生物才有的眼神，与寻常兽类的混沌截然不同。
天坑中一时寂静无声，只有水滴从高处坠落的声响，一滴、两滴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计数。
那两只倒挂在石壁上的巨蝠微微侧着头，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幽幽地亮着，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逡巡，像是在审视，又像是在掂量。
林青云握紧了太初剑的剑柄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让目光与那两只竖瞳对视着。
他知道，此刻任何一丝轻举妄动，都可能让这场刚刚缓和的局面重新崩碎。
忘尘将量天尺横在身前，光芒渐渐收敛，只余一层淡淡的微光。
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，目光与那对琥珀色的竖瞳对视，不急不躁，像是在等一个先开口的机会。
远处天坑口漏下的天光又暗了几分，像是有云层在看不见的高处缓缓合拢，将最后一线光亮也收了回去。
那两只巨蝠依旧挂在石壁上，一动不动，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流转，像是两枚被嵌在暗影中的宝石。
林青云忽然觉得，他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，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，更暗，也更古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