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巨大得令人屏息的地下溶洞。
林青云站在石阶的尽头，目光扫过这片被黑暗吞噬的穹顶。
溶洞足有三四丈高，穹顶上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，有的细如竹筷，有的粗如石柱，在忘尘量天尺的青光映照下，泛着温润的玉白色光泽。
水珠从钟乳石尖端缓缓凝聚，然后无声地滴落，在下方一处浅潭中激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。
溶洞的地面高低不平，许多地方被暗河冲刷出深深的沟壑，如同干涸的河床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石灰岩气息，混着地下河特有的湿润和阴凉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——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这黑暗中栖息已久。
而最令人在意的，是从这溶洞底部辐射出去的无数条道路。
那些路口的形状不规则，有的窄如羊肠，有的宽可容两三人并肩，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溶洞四壁，如同一只巨大的章鱼伸出了无数条触手，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，不知通往何处。
有的洞口幽深漆黑，看不见底，有的洞口则隐约透出极微弱的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动，又像是某些矿石本身便能在暗处发光。
林青云立在原地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口，心头不由得沉了一沉。
这些路若是一条一条去探，即便给他三五日也未必能走完。
他正要开口，余光中忽然瞥见左侧第三条岔道口的阴影处，有一道极细微的动静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挪动了一下位置。
忘尘几乎在同时也有所察觉，量天尺上的青光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，像是一盏被风吹了半熄的灯。
那阴影中的东西动了。
快得如同一条从暗处弹起的蛇。
两道灰影从岔道口中扑出，一左一右，配合得像是练过了千百回。
左边那人手持一柄短匕，直取林青云腰际；右边那人则攥着一根细长的铁锥，朝忘尘后心刺去。
二人的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半分迟疑，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林青云没有拔剑。
他脚下微微一侧，那柄短匕便擦着他的衣襟掠过，带起一线极细的劲风。
他顺势抬手，五指如爪，扣住那人握匕的手腕，往下一拧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那人的手腕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，短匕“当啷”一声脱手落地。
那人闷哼一声，却不肯叫出声来，另一只手已探向腰间，像是要摸什么东西。
林青云不给他机会，右膝抬起，正正顶在那人肋下，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，后背重重砸在钟乳石柱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，随即软软地滑了下来，瘫在地上不再动弹。
与此同时，忘尘那边也分了胜负。
那持铁锥的汉子扑向他时，忘尘只微微偏了偏身，铁锥便刺了个空，擦着他的肩头掠过，钉入他身后的石壁上，溅起一小片碎石。
忘尘右手一翻，量天尺的青光骤然亮了一瞬，尺身横击而出，不轻不重地拍在那人胸口。
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，连退数步，脚下一绊，仰面摔倒，后脑磕在石阶边缘，发出一声闷响，便也没了动静。
林青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具瘫软的身体，又看了看那柄滚落在碎石间的短匕，蹲下身，用剑尖拨了拨那人的衣领。
衣领内侧露出一角暗青色的布料，质地厚实，针脚细密，与昨日那些鞑子身上穿的一模一样。
忘尘将量天尺横在身前，青光又亮了些，照出他们来时的石阶和前方几丈远的地面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路太多，气息太杂，反而什么也辨不真切。不过——”
他闭上眼，将感知缓缓释放开去，量天尺上的青光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，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
片刻后，他睁开眼，朝溶洞西北角那处最不起眼的岔道口看了一眼，“那边，有几道气息，不是死气。”
林青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那岔道口极窄，约莫只容一人侧身而过，洞口被一根粗大的钟乳石遮去了大半，若非忘尘指明方向，他根本不会注意。
他没有多问，只点了点头，提着剑，当先朝那洞口走去。
刚走到洞口，便有身影从暗处扑出。
这回是五个，不比方才那两个散兵游勇，这五人的动作整齐如一人，显然训练有素得多。
他们的兵器五花八门：有人持短刀，有人持铁棍，有人攥着一根磨尖的钢钎，还有一人手中甩着一根细长的铁链，链头缀着一枚三棱尖锥，在半空中呼啸作响。
他们将林青云和忘尘围在正中，步伐交错，进退有据，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合围之阵。
为首那人身材不高，却极为精壮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短喝，像是某种暗号。
五人同时动了，短刀取胸，铁棍砸头，钢钎刺腰，铁链卷脚，分工明确，配合严密，封死了所有的退路。
林青云却没有退。
他太初剑出鞘，剑光在昏暗的溶洞中亮起，如同一道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闪电。
他没有去挡那柄短刀，剑锋斜斜掠过，在那持刀汉子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，那人的五指一松，短刀便脱了手。
林青云借势旋身，剑脊平拍，将砸下来的铁棍震偏，棍头擦着他的肩头砸在地上，碎石四溅。
铁链已经缠到了他脚踝，链头的三棱锥呼啸着朝他的小腿咬来。
他脚尖一点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那铁链便从他脚底掠过，缠了个空。
他在半空中翻转半圈，太初剑往下一撩，挑断了那根铁链的链环，铁链断成两截，落在地上，哗啦啦响了一阵。
五个人，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，便倒下了四个。
有的捂着断腕，有的抱着碎裂的肩骨，有的蜷在地上喘息，还有一个被剑脊拍中了后颈，软软地瘫在石壁下。
只剩下那个为首的汉子，铁棍已经被震飞出去老远，此刻赤手空拳地站在原地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，却仍不肯后退半步，嘴唇紧抿着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林青云没有杀他。
太初剑的剑尖停在那人咽喉前三寸处，不动了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？”林青云问。
那人咬了咬牙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他的目光越过林青云的肩头，落在溶洞深处那片黑暗之中，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，又像是什么也没看。
片刻后，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平静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。
忘尘走上前来，低头看了看那个瘫在石壁下的汉子，又看了看那柄断成两截的铁链，摇了摇头：“都是死士。问不出什么的。”
他将量天尺横在身前，青色的光芒在暗处跳动了两下，又恢复了稳定。
话音未落，右侧第三条岔道口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。
那声音短促而克制，像是有人想要后退却踩到了碎石，正在竭力稳住身形。
林青云没有回头，太初剑却已脱手而出，剑身在青光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，钉入那洞口暗处。
一声闷哼随即响起，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响，沉闷而短促。
忘尘几乎同时动了，量天尺横扫而出，尺身末端掠过左侧石壁一处凹陷，那处传来一声闷响，一道黑影从凹陷中滚出，瘫在地上，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。
两人一左一右，一前一后，合围之势转瞬即成，又转瞬即收。
黑暗中再无异响，只有水滴声依旧不紧不慢地落着。
林青云走过去，拔出太初剑，在衣摆上揩了揩剑身残留的血迹，收入鞘中。
他侧过头，与忘尘对视一眼。
忘尘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，提剑走进了那条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