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放轻脚步,借着灌木丛的遮掩,无声无息地朝前方摸去。
越往前走,空气中的焦糊气味便越发明显——那是一种陈年的炭灰混着潮湿土腥的味道,说不上难闻,却让人胸口发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肺叶上。
又行了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林木疏朗处,果然出现一片低矮的山坳。
山坳中散落着几间破败的石砌窑洞,洞口被藤蔓和枯草遮蔽了大半,若非仔细辨认,几乎要以为那是几堆乱石。
那窑洞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,露出黑洞洞的房梁,几根焦黑的椽子斜斜地戳在半空中。
洞口的青石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,上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,显见已多年无人打理,连鸟雀都不愿意在此处落脚。
林青云在窑洞外百步处停下脚步,蹲下身,借着灌木丛的遮挡,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片窑洞。
周遭寂静无声,连鸟鸣都听不见,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他正要开口,忽然从最靠里的那座窑洞中,传出一阵女子的呻吟声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低低地压在喉咙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,又像是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而不敢大声哭喊。
那声音虽低,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凄楚,在寂静的山坳中格外刺耳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,每一声都让人心里发紧。
青桃一下子攥紧了腰间的短刀,指甲掐进掌心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眶都红了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柳如玉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小姐!还等什么?”
她说话时,嘴唇都在微微发抖,显是已经忍到了极限。
柳如玉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,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一排窑洞上,声音沉静如水:
“别急。先看清楚了再说。若里头有埋伏,咱们贸然冲进去反倒中了圈套。莫要因一时冲动坏了大事,也莫要白白送了性命。”
就在此时,窑洞的破旧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从里头推开了。
一个赤着上身的粗壮汉子当先走了出来,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,生得虎背熊腰,满脸横肉,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的眼睛。
他光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腿,腿肚子上的肌肉虬结如铁。
跟在他身后的,是个更加精瘦的汉子,约莫四十出头,肤色黝黑。
左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,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,使得那张本就阴鸷的面孔更添了几分狰狞。
他边走边低头系着裤带,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,说的是听不懂的蛮语。
林青云伏在灌木丛中,目光落在那二人身上,眉头微微拧紧。
他侧过头,将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贴着柳如玉的耳廓,气声道:
“如玉,你看清楚了——那二人光着脚、卷着裤腿,腰间系的皮绳编法,还有那口音,跟紫竹庵里那个与净莲师太交易的鞑子一模一样。”
“衣服的样式、腰间的佩刀,连走路的架势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看来陈伯没有骗咱们,这炭窑里藏的,就是那伙鞑子。”
柳如玉微微颔首,目光沉了沉。
两个鞑子从窑洞内拖出一个浑身一丝不挂的年轻女子,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向外走,双脚在地上拖行。
女子的皮肤本应是白皙的,此刻却被山间的荆棘划出纵横交错的血痕,肩头和腰侧还有几处青紫的瘀伤,青青紫紫地交错着,让人不忍细看。
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面上,遮住了大半张面孔,看不清容貌。
她的双腿软得像面条一般,几乎无法自主站立,全靠那两个鞑子架着才没有瘫倒下去。
女子被架到窑洞前一块相对平整的泥地上,膝盖磕在碎炭渣上,粗糙的炭粒嵌进皮肉里,疼得她浑身猛地一颤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,那络腮胡子汉子已经蹲下身,一手按住她的后颈,将她脚踝高高抬起,架在自己臂弯里着。
刀疤汉子则绕到她身后,弯下腰去,双手按住她的胯骨两侧,十指像铁钳一般扣住她的腰际,将她的身子牢牢固定住,不让她有半分挪动的余地。
他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,声音又低又急,像是催促,又像是在发号施令。
络腮胡汉子抬头冲他咧嘴一笑,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,随即又将架着的那条腿又往上抬了抬,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两人的动作配合得像是演练过无数回,一前一后,将那女子夹在中间,封住了她所有挣扎的空间。
女子猛地仰起头来,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那声音又尖又厉,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,在空旷的山坳中回荡着。
可那哭喊声刚起了个头,便被那刀疤汉子的动作打断了——他也在后面紧跟着动了起来。
她嗓子里只剩下破碎的抽噎和含混的呜咽,连完整的哭喊都发不出来了,像一只被按住了脖子的羔羊,连挣扎都渐渐没了力气。
嘴角不知何时咬破了,一线暗红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赤裸的胸口上,又顺着皮肤滑下去。
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半睁半闭,泪水和汗水混在一处糊了满脸,头发散乱地贴在面颊上。
青桃伏在灌木丛中,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,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。
那女子的每一声哭喊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。
柳如玉的面色也微微发白,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翻涌着一层怒火。
她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,可那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却像无数根细针,一根一根地往她耳朵里钻,怎么也躲不开,越是不想听,越是往脑子里钻。
青梅虽然依旧隐在暗处没有动,可她额上隐隐有青筋跳动,胸口起伏比平日快了几分。
四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,胸中的怒意如同被压住的炭火,表面看着平静,内里却已经烧得通红,只差一把风便要腾起火来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桃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哭腔,眼眶里蓄满了泪水,“我忍不了了……让我出去劈了那两个畜生……”
柳如玉深吸一口气,缓缓呼出,像是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下去,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刻的冷静。
她侧头看向林青云,目光中带着几分征询,也有几分笃定,那目光里分明写着:再不救就来不及了。
“青云,要不……先救人?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。
林青云的目光一直锁在那两个鞑子身上,面色依旧平静如水,看不出半分波澜,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已经翻涌起一层沉沉的怒意——
那怒意像是冰面下的暗流,表面纹丝不动,底下却已汹涌澎湃,带着一股随时要冲破冰面的力量。
他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:“正面我来。”
“如玉,你和青桃从侧翼包抄,绕到窑洞口截住他们的退路。”
“青梅暂不露面,留在林中策应,以防他们还有同伙藏在暗处。”
他说这话时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两个鞑子,仿佛已经在心中将接下来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,连出手的方位和时机都计算好了。
三人齐齐点头,无声无息地散开。
柳如玉和青桃借着灌木和岩石的掩护,猫着腰朝窑洞左侧摸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绕了一个大弧,从侧翼逼近那窑洞口。
青梅则隐入一丛更密的矮树后头,那矮树枝叶交叠,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她的身形,只从枝叶的缝隙中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。
林青云从灌木丛中直起身来,抬手拢了拢背后的太初剑,朝歪脖子槐树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快,每一步都踏在枯叶与碎石之间,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