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溪谷深处穿过来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
林青云与柳如玉并肩走在乱石滩上，脚下的鹅卵石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，踩上去微微晃动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月光被云层遮去了大半，只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的几缕银白，将乱石滩和低矮灌木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影影绰绰，看不真切。
贾长鸣正拿着竹竿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河底的水草，听见脚步声，猛地抬头，见是林青云和柳如玉归来，连忙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如何？”
林青云跨上船头，在舱板上坐下。
他将陈伯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，柳如玉在他身侧坐下，双手拢在袖中。
夜风从船舷边穿进来，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，那几缕碎发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拂过，又落回原处。
她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微微颔首，却不插话，只在林青云说到陈伯那句“只要救出那些女子，老汉便带着弟兄们跟公子干”时，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贾长鸣听完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好一会儿，他才抬起眼皮，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：“公子，您可曾想过——那位陈伯的话，未必可信。”
阿成和阿平也凑了过来。
贾长鸣继续说道：“锦溪关一带的矿工头子，素来滑不留手，从不轻易跟人交心。”
“那陈伯若是真心求公子帮忙，大可以亲自带路，何必只给个地点便打发了您去？再者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像是怕被岸上什么人听见似的，“那炭窑，小的早年跑船时听人提过。”
“那地方烧过几年的炭，可早七八年便废弃了，窑洞塌了半边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”
“里头若真能藏人，附近的山民早就发现了，何至于等到今日？”
“陈伯这话，怕是大有文章。”
阿成在舱角点头附和，声音有些闷：“长鸣大哥说得在理。”
“那些矿工头子，一个个都是有奶便是娘的东西。”
“面上跟你称兄道弟，背地里指不定打什么算盘。”
“公子初来乍到，莫要被他们几句话便牵着鼻子走。”
“那锦溪关的水深着呢，陈伯能在这地方做十几年的头儿，没点手段哪成？”
林青云没有急着答话。
他站起身来，立在船头，望着对面那片黑沉沉的山影看了片刻。
夜风从溪谷中穿过来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，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袂，猎猎作响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方才转过身来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：“长鸣大哥的担忧，我都明白。可正因如此，咱们更得走这一趟。”
贾长鸣眉头微皱：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若是真的，那些女子便救了出来。若是假的——”
林青云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，“那便正好将计就计，摸一摸这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在作祟，总比咱们两眼一抹黑，被人在暗处算计强。”
“况且，陈伯既然敢拿这事来试探我，说明他心中也在掂量我究竟有多少斤两。”
“我若连去都不敢去，反倒叫他看轻了，以后便是想再谈什么，也失了先手。”
柳如玉微微颔首，接口道：“青云说得是，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”
“那位陈伯与咱们不过一面之缘，便将这等要紧事和盘托出，确实过于轻易了。”
“可正因如此，才更值得去看一看——亲眼见了，总比在这里猜来猜去强。”
“况且，若那炭窑里真关着无辜女子，咱们袖手旁观，岂不违背了当初来此的初衷？”
贾长鸣沉默了片刻，闷声道：“公子既已打定了主意，小的也不多劝了。只是千万小心，莫要着了人家的道。明日一早，小的把船撑到淳安码头等您。”
林青云拍了拍他的肩，温声道：“有劳长鸣大哥。你放心，我自有分寸，不会贸然行事。”
他又转向阿成和阿平，“二位兄弟也辛苦了，今夜好生歇息。”
众人各自歇下。
林青云和衣躺在舱中的铺板上，枕着那只装干粮的青布包袱，听着船底江水汩汩流动的声响，脑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形。
船舱外的江水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，时不时有夜鸟掠过水面，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在空旷的河谷中传出一阵，又渐渐消散。
他翻来覆去，将陈伯说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都重新回放了一遍，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直到四更天，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，将月光笼得更朦胧了，他才浅浅合眼。
次日天色微明，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灰白的鱼肚白，贾长鸣便起了身。
他将船上的干粮、清水、火把和麻绳归拢了一遍，又将舱角那两捆松明火把重新扎紧了，免得受了潮气点不着。
阿成和阿平也早早醒来，一个蹲在船头洗脸，一个在舱尾收拾缆绳，动作利落，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早起赶路的营生。
林青云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，太初剑斜背在身后。
柳如玉也换了一身靛蓝劲装，青丝用一根乌木簪绾起，与平日的素雅清丽判若两人。
青梅和青桃更是早早收拾停当，各背一只包袱，腰间别着短刀，一副随时可以翻山越岭的架势。
贾长鸣三人撑着竹篙，将小船沿新安江往上游送了一段。
到了一处水势平缓的河湾，贾长鸣靠了岸，跳下船头，将缆绳系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。
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船上的用具，将船头那块松动的木板踩实了，方才转过身来，朝林青云抱了抱拳：
“公子，您若办完了事，便原路折返，我三人就在此守着。”
林青云还了一礼，温声道：“有劳长鸣大哥了，你们且在此处安心等候。”
贾长鸣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只将船头的缆绳又紧了一紧。
四人沿着青石板街走入淳安城中。
正值早市，街上卖山货的、卖鲜鱼的、卖米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透着一股子小城特有的热闹劲儿。
林青云寻了一家干粮铺子，买了炒米、烧饼、酱菜和清水，青梅在一旁默默地清点物件。
青桃一眼瞧见街角有卖糖人的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脚下刚往那边挪了半步，又自己收住了脚，咬了咬嘴唇，退回到柳如玉身侧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赶路要紧。”
柳如玉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伸手替她整了整肩头的包袱带子。
出淳安西门不过二里地，官道便逐渐收窄，变成仅容两人并肩的山间土路。
两侧的林木渐密，松柏夹峙，枝桠交叠，将头顶的天光遮去了大半。
九月末的秋意已经深了，山上的枫叶染上了胭脂一般的红，间杂着苍翠的松柏和枯黄的落叶乔木，层层叠叠，如同一幅被秋意浸润透了的长卷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前方山势陡然陡峭起来，一道溪流从山涧中奔涌而下，在乱石间撞出细碎的白沫，哗哗的水声在山谷中回荡，衬得四周愈发幽静。
四人沿着溪流溯行，有时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跳跃而过，有时不得不蹚进浅水，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踝，激得人打了个寒噤。
又走了大半个时辰，林青云停下脚步，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周遭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已经歇了，只有溪水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山谷显得格外安静，静得有些不正常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活物都赶走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林青云压低声音，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灌木遮掩的山坳上，“前头一里外便是那炭窑。大家打起精神来，莫要大意。”
柳如玉微微点头，右手握住了春月剑的剑柄。
青梅和青桃也各自将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，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，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