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堂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叶崇低着头,捋着胡须,久久不语。
容逊则攥着茶碗,像是在心中反复掂量着那番话的分量。
叶樟和叶松兄弟对视一眼,谁也没有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叶崇才抬起头来,老眼中竟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。
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在林青云肩头重重地拍了拍,声音有些发涩:“林后生,你说的这四桩,桩桩件件,都是替我们璜坑村老小着想。”
“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不少人,可像你这般年纪轻轻又肯替旁人操心的后生,却是头一回遇见。”
他顿了顿,朝林青云拱了拱手,郑重道,“老朽代璜坑村上下,谢过了。”
林青云连忙起身还礼,温声道:“老丈言重了,晚生不过是多嘴几句,真正要做事的,还是村里的诸位乡亲。”
“晚生今日便要赶路去淳安,不能久留。只盼着大军早日开到,将矿寇一网打尽,大家伙儿都能过上安生日子。”
叶崇点了点头,端起茶碗,朝林青云举了举:“那老朽便以茶代酒,祝后生一路平安。他日若真做了官,莫忘了浙西还有这些苦哈哈的百姓。”
林青云双手捧碗,郑重回敬:“老丈放心,晚生记下了。”
说罢,林青云转身朝西厢房走去,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:“是我。”
门板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窄缝,殷离侧身让出通路,微微低着头,灰蓝色粗布褂子的领口拢得严严实实。
林青云这才看清她脚边搁着一只青布包袱,鼓鼓囊囊的,显是方才匆忙收拾出来的。
“叶家两位嫂子方才送来的,”殷离低声道,嗓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两件旧衣裳,几块粗布,还有一包干粮,说是路上垫肚子的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那只包袱,又落在殷离略显苍白的面色上。
她维持这双人眼与人耳的模样已近一个时辰,额角隐隐沁着细密的汗珠,嘴唇也比寻常人淡了几分血色,显是颇为吃力。
“还撑得住么?”林青云低声问。
“无妨。”殷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在洞里的时候,听族中老人说过,只要能忍得住,便能撑得久些。如今不过一个时辰,算不得什么。”
林青云不再多问,只是微微颔首,转身朝正堂方向走去。
殷离提了包袱,跟在他身后半步处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正堂中,叶崇手中捧着那碗粗茶,目光落在堂中褪色的山水挂轴上。
容逊则立在门口,负着手,望着檐外出神。
二人听见脚步声,齐齐回过头来。
叶樟与叶松兄弟早已候在门边,见了林青云,叶樟便迎上前来,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往他手中塞:
“林相公,这是村里几位婶子凑的干粮,炒米、酱菜、咸鸭蛋,还有几块炊饼,路上莫要饿着。”
林青云连忙推辞:“老丈与诸位乡亲已是盛情款待,怎好再取?”
叶松嘿嘿一笑,将口袋往林青云怀里一按:“林相公英武仗义,替咱们出谋划策,这点吃食算得了什么?莫要推来推去的,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他说话时,粗糙的大手在林青云肩上拍了两下。
林青云知盛情难却,便不再推辞,朝叶樟叶松二人郑重一揖:“多谢二位大哥,多谢诸位乡亲。”
叶崇此时放下茶盏,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,眼中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,嘴唇翕动了两下,却终究没有开口,只是将目光在林青云面上停了一停,又转向堂中那幅褪色的挂轴。
林青云顺着叶崇的目光望向堂中东壁。
那壁上悬着一幅挂轴,轴头以枣木削成,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,轴身卷边处裂了几道细缝,露出里面泛黄的宣纸质地。
纸上的墨迹已然模糊不清,边缘处被水渍洇得泛黄卷曲,唯有中堂一个“德”字尚可辨认。
笔力虽有些稚嫩,结体也不甚严谨,却自有一股端方持重之气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,像是少年人初执笔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珍重。
叶松端了茶上来,见众人目光都落在挂轴上,便嘿嘿一笑:
“这字是我大伯年轻时候写的。那时候他刚接任族长,挨家挨户给人写中堂、写对联,璜坑村上下几十户人家,几乎每一家都留过他的笔墨。”
“我爹那会儿还夸他,说咱们叶家出了个读书种子。后来嘛……”
他偷眼看了看叶崇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叶崇老脸微微一红,瞪了侄子一眼,却没有反驳,只是叹了口气,将茶碗搁在桌上,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林青云面上,带着几分赧然的笑意:
“林相公也瞧见了,老朽年轻时候不知天高地厚,自以为写了一手好字,村里谁家盖新房、娶媳妇,老朽都上赶着给人写中堂、写喜联。”
“那时候老朽不到四十,刚接任族长,满心想着要给族中争口气,人家越夸,老朽写得越起劲。”
“后来读的书多了,见的世面也广了些,回头再看那些字——”
“笔力浅薄,结体松散,连这个‘德’字都写得歪歪斜斜,左右结构不成比例,倒像是刚学写字的蒙童。”
叶崇说到此处,伸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那“德”字的笔画,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,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:
“这些年在村中进进出出,东家墙上挂着老朽的字,西家堂前贴着老朽的对联,每回看见都觉得脸上无光。”
“偏生又是自己写的,人家不嫌,老朽自己倒先臊得慌,想换掉,又没有合适的。”
“后来老朽便想起了祠堂里那幅中堂——”
“那是老朽接任族长那年写的,在祠堂正堂挂了二十多年,年年祭祖时都要看上几回。笔力更稚嫩,可偏偏那一幅,老朽最是想换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旋即笑道:“老丈言重了。晚生这点微末笔墨,哪里敢在祠堂中献丑?”
叶崇连连摆手,神情恳切:“林相公莫要过谦。老朽虽然读书不多,却也看得出好歹。文武双修之人,笔力定然不差。”
“璜坑村虽小,祠堂却是全村敬奉祖宗之所,老朽活到这把年纪,旁的念想都淡了,只这一桩,始终放不下。”
容逊拍了拍桌面:“叶老哥说得是。林后生,你也给容家祠堂留一幅,莫要厚此薄彼。”
他说着,朝叶松挥了挥手,“松儿,去你叶大伯家里,把文房四宝取来,就搁在这桌上。写坏了也无妨,横竖是自家祠堂,不讲究那些虚礼。”
叶松应了一声,快步出了门,向着叶崇家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。
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他便捧着一只青布包裹回来,在八仙桌上小心解开。
里头是一方歙砚,石质青灰,砚池中隐隐可见几缕细密的眉纹,砚身以红木为匣,匣盖内侧刻着“耕读传家”四字小篆,刀工朴素,却自有一股端方之气。
砚台边角处有一道细细的旧痕,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显是用了许多年头的。
旁边是一锭徽墨,通体乌黑,侧面印着“徽州松烟”四个楷字。
笔有两支,一支羊毫,一支狼毫,寻常的竹管。
宣纸是泾县出的净皮,裁得整整齐齐,约莫二三十张,纸色微黄,显是存放了些时日,却无半分霉斑。
砚台旁还搁着一只青瓷水盂和一块巴掌大的墨锭,墨锭已磨去小半,边缘处泛着微微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