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崇在一旁看着,面上浮起几分赧然,搓了搓手道:
“乡下地方,比不得城里文房四宝齐全。笔也不大好,用了好几年了,笔锋秃了些,林后生将就着使。”
他说得平淡,可目光落在砚台和墨上时,却有一种极深的珍重。
林青云看着文房四宝,心中却忽然明白了——璜坑村虽穷,却并未穷了读书的气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歙砚上轻轻一触,砚池中残存的水汽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他抬起头来,朝叶崇微微一笑:“老丈,这方砚台,晚生使着正好。”
叶崇一怔,随即面上那几分赧然散了开去,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淡的欢喜,像个得了先生夸奖的蒙童似的,连连点头道:
“好,好,林后生若不嫌弃,便请。”
林青云见两位族长一个恳切陈情,一个豪爽相邀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略一沉吟,便不再推辞,拱手道:“既如此,晚生便斗胆献丑了。”
他走到桌前,提笔蘸墨,凝神片刻。
堂中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檐下的麻雀还叽叽喳喳地叫着,混着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鸡鸣声,在这上午的山村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叶崇与容逊各自立在桌旁,一个捋着花白的胡须,一个双手抱臂,目光都落在他的笔尖之上。
叶松、叶樟兄弟也凑了过来,站在稍远处,伸长脖子望着。
林青云提笔蘸墨,在宣纸上端端正正写下四个正楷大字——“仁德流芳”。
笔锋起落之间,结体方正严整,横平竖直,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稳,像是在丈量着看不见的规矩。
那“仁”字起笔浑厚,收势温润,如一泓春水缓缓漫过田埂;
“德”字结构繁复,他却安排得匀称妥帖,左竖右横各安其位,如同一个家族中长幼有序、各守本分;
“流”字三点水旁写得舒展流畅,右边笔画错落有致,如溪水蜿蜒出山;
“芳”字草字头轻灵飘逸,下方一撇一捺收得从容,仿佛花香随风弥漫,虽淡而弥远。
四个正楷写完,满纸端凝之气——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从容,不炫技,不张扬,却自有千钧之力藏在笔画之间。
叶崇凑近细看,嘴唇微微翕动着,将四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又一遍,眼眶渐渐泛红,却终究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林青云又换了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换了那支狼毫,落笔如飞。
这一次笔意与方才截然不同——
“忠”字起笔如刀锋出鞘,收笔如铁锤落砧,笔锋凌厉而毫不迟疑;
“勇”字大开大合,左边长竖如将军持戈而立,右边横折如战马扬蹄;
“继”字连绵而下,绞丝旁缠绕不绝,中间以极细的牵丝相连,如同血脉贯通,代代不息;
“世”字收势稍缓,笔锋一顿一挑之间,竟写出了一种世代相承薪火不灭的余韵。
四个行草大字,墨迹淋漓,气势飞扬,与方才那幅正楷的端凝庄重截然不同,却同样力透纸背。
容逊看得两眼发亮,双手叉腰,仰起头来哈哈大笑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他大步走上前,一巴掌拍在林青云肩上,粗声道:“好!好!这才是容家的字!字字如刀!这四个字挂在祠堂里,祖宗看了也高兴!”
叶松站在一旁,伸着脖子看了半天,忽然挠了挠头,指着两幅字道:
“林相公,怎么这两幅字的写法不一样?叶家这个是方方正正的,容家那个却像是飞起来似的,龙飞凤舞的,看着倒是好看,可要叫人认,怕是得费些工夫。”
叶崇闻言,瞪了他一眼,却也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目光转向林青云,带着几分探询。
林青云将笔搁在砚台上,微微一笑,解释道:“正楷是字之根本,一笔一划皆有法度,教人认得清、看得明。”
“叶家以耕读传家,祠堂里的字须得端方持重,子孙后代一进祠堂便能看懂,这才是‘仁德流芳’的本意。”
“行草则不同,它讲的是气韵与性情,笔意连绵、纵横跌宕,写的是胸中那股子豪气。”
“容家先祖是沙场战将,后辈子孙进了祠堂,看见这四个行草大字,便要想起祖上浴血奋战的英风——”
“字是写给眼睛看的,也是写给心看的。”
叶松听得似懂非懂,咧了咧嘴,嘟囔道:“那这么说,叶家的字是给笨人看的,容家的字是给聪明人看的?”
叶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没好气道:“什么笨人聪明人!林后生的意思是,一个庄重,一个豪迈,各有各的用处。你连字都认不全,倒学会挑三拣四了。”
叶松捂着后脑勺,讪讪地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容逊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,连声说“松儿这憨货”。
待墨迹稍干,叶松便将两幅字小心卷起,又取来两只粗布口袋,将字卷分装其中。
叶崇再三叮嘱道:“好生收着,回头便送去祠堂,让族中的老人也瞧瞧。”
林青云又在桌边坐下,将剩下的半碗温茶饮尽。
一切收拾停当,林青云与殷离便向两位族长告辞。
叶崇送到院门口,脚步颤巍巍的,扶着门框站定,忽然又开口道:
“林后生,此去淳安,山路崎岖,约莫要走大半日。你二人路不熟,还是让樟儿松儿送一程罢?”
林青云想起殷离的竖瞳与尖耳,方才靠着毅力强撑人形,若叶家兄弟在旁,少不得要时时提防,反倒平添变数。
他连忙拱手道:“老丈好意,晚生心领了。只是晚生与表姐脚程不慢,沿途也有商旅往来,不必再劳烦二位大哥。况且二位大哥昨夜守了一宿,也该歇歇了。”
叶崇见林青云执意不肯,便也不再勉强,只是颤着声儿叮嘱道:“既如此,老朽便与你说仔细些。”
“出村往南走三里地,有一处三岔路口,左边那条通往山神庙,右边那条才是去淳安的官道。”
“你千万莫要走错,那山神庙的路越走越窄,最后是条死路,到了悬崖边上便没了去路。”
“再往前走约莫十里地,有一道石桥,桥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。”
“桥看着结实,可中间第三块青石板是松的,踩上去会晃,你二人过桥时靠边走,莫要踩中间。”
“过了桥再走七八里,便到了枫林铺,那地方可以歇脚,也可以继续赶路。”
“从枫林铺到淳安县城,还有十五里地,其中有一段叫‘九曲十八弯’的山道,弯道极多……老朽说的这些,你可记下了?”
林青云一一记在心中,郑重道谢。
容逊在一旁听了半日,此时也走上前来,面容上带着几分少见的慎重,拍了拍林青云的肩膀,声音压得低了些:
“林后生,叶老哥说的是路,老夫与你说的,是人。”
“最近这山里不太平,有一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歹人,专挑落单的行人下手,抢了银子还伤人,已经有好几拨客商遭了殃。”
“你若天黑之前赶到了县城,那自然万事大吉,可万一耽搁了,天黑之后还没进城,别急着赶路。”
“官道边上有一处猎户住的窝棚,搭在半山腰上,门口挂着一串兔皮,那户主姓洪,是容虎的结义兄弟,你提容虎的名字,他自会留你们过夜。”
“此人一手箭法出神入化,寻常歹人不敢近他的窝棚,你二人年纪轻轻,莫要逞强。”
林青云将容逊的叮嘱也一一记下,朝两位族长深深一揖,方才转身带着殷离朝村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