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璜坑村后,山路蜿蜒入林,两旁古木参天,枝叶交叠如盖,将头顶的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,洒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。
行了约莫半里地,殷离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。
林间只有风穿松针的簌簌声,溪水拍石的汩汩声,以及偶尔几声山雀的啼鸣,再无旁人。
她闭上限,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。
那双乌黑的眼瞳重新化作琥珀色的竖瞳,耳廓也随之舒展开来,贴在面颊两侧微微颤动。
林青云侧头看了殷离一眼,没有多言,只将脚步稍稍放慢了些。
殷离轻轻吐出一口气,面上隐忍的疲惫散去了大半,步子也轻快了许多。
两人沿着山道一路向南,偶遇三两樵夫、一二货郎,皆各自挑着担子匆匆赶路,无人驻足留意这一双过客。
殷离便在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侧过脸去,倒也没人细看。
如此走了近三个时辰,暮色愈发深沉。
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,有挑着空担子回城的菜农,有赶着骡车运货的商贩,有挎着竹篮走亲戚的妇人,三三两两地朝城门方向涌去。
殷离看了看前方那片影影绰绰的人影,又听了听身后渐稀的山道,面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,像是在调动体内最后一丝气力——
琥珀色的竖瞳又重新化作乌黑的眼瞳,耳廓也随之缓缓收拢,变作一双寻常人的耳朵,白净小巧。
只是这一次变化比方才在璜坑村时慢了许多,额上沁出的汗珠沿着颊侧缓缓滚落。
她咬着下唇,将那股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疲惫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。
进了城门,沿着主街往东走去,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殷离一路走得极稳,步子不快不慢,始终跟在林青云身后半步处。
可越往城中心走,街道上的人便越多,那些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挎篮的,虽不过是些寻常百姓,却也都往这二人身上扫了一两眼。
殷离目光垂落在自己脚下的青石板上,不敢再抬头。
她的脚步开始变得有些沉重,呼吸也粗了几分。
那双乌黑的眼瞳中,琥珀色的竖线正隐隐浮现,像被水冲淡的墨迹,忽明忽暗地闪烁不定。
她咬着下唇,将那股疲惫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从城门到临溪客栈,不过一箭之地,可殷离却觉得像是走了一整年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双腿发软,膝盖打颤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人从脚底一点点抽走。
她靠着林青云始终不曾加快的脚步才勉强跟上,呼吸却已经变得急促而紊乱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好在街上行人虽多,却都各自赶路,无人留意她。
终于到了临溪客栈门前,林青云停下脚步,侧过头来看了殷离一眼。
殷离扶着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微微发颤,乌黑的眼瞳中,琥珀色的竖线已经浮到了瞳孔边缘,再走几步便要藏不住了。
她抬起头来,与林青云的目光对上,微微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头低下。
林青云会意,推门而入。
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,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见是林青云,连忙放下算盘,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:
“客官回来了?先前那位道长和三位姑娘已经等了几日,就盼着您回来呢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朝后院方向努了努嘴,又低声道,“那位道长面色不大好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带着殷离穿过前堂,拐入后院。
后院的东厢房门前,忘尘正负手而立,面色沉静如水,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青云面上,随即移到殷离身上,在她那双隐隐泛光的眼瞳和微微发颤的耳廓上停了一瞬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“进来再说。”忘尘侧身推开门,将二人让入房中。
房中陈设简朴,一张八仙桌、几把椅子,靠墙一张木床。
柳如玉正坐在桌旁,手中捧着一盏热茶,见林青云进来,便放下茶盏,起身迎上前,目光在他面上细细逡巡了一圈,方才温声道:
“回来了?一路可还顺利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顺利。”
他侧身看了看身后的殷离,压低声音道:“殷离姑娘为避人耳目,维持人形已近两个时辰,如今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殷离立在门边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微微发颤,那双乌黑的眼瞳中,琥珀色的竖线已经隐隐浮现。
她紧咬着下唇,浑身微微发抖,双手死死攥着怀中的包袱,像是要将那点体面紧紧握住。
柳如玉快步走上前,伸手扶住殷离的臂膀,温声道:“殷离姑娘,此处没有外人,不必再撑了。”
殷离抬起头,看了看柳如玉清澈如水的眼睛,又看了看林青云和忘尘,终于松了那口气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她那双乌黑的眼瞳便如同被水洇开的墨迹一般,重新化作琥珀色的竖瞳,瞳孔中两道锐利的竖线如同被拉满的弓弦。
耳廓也缓缓舒展开来,重新变作尖长如兽的模样,贴在面颊两侧微微颤动。
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,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。
柳如玉连忙扶她坐到椅上,又倒了一盏热茶递到她手中。
忘尘看着殷离此刻的模样,缓缓开口:“殷离姑娘虽化了人形,到底进化不透彻,那双眼睛和耳朵,稍久些便撑不住。”
“往后在城中走动,若要维持人形,至多不能超过半个时辰,否则精气神耗损太甚,反倒伤了根本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将先前在路上想好的策略说了出来:
“我让殷离姑娘扮作我表姐,从淳安威坪镇来,丈夫早逝,婆家不容,随我回杭州投亲。平日尽量少开口,饮食上只推说肠胃不适,不吃寻常食物。”
忘尘听罢,微微颔首:“此计可行。只是还有一桩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殷离身上,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,“殷离姑娘身上的气息,太过浓重。咱们自己人不嫌弃,可外人闻见了,难免起疑。”
殷离低下头,将灰蓝色的粗布褂子拢了拢,面上浮起一丝窘迫。
她虽不通人间礼数,却也听得出这话中的意味,抿了抿唇,低声道: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在族中时,大家的气味都差不离,谁也不会嫌弃谁。可到了人间,这味道便像是写在脸上的招牌。”
忘尘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:
“贫道有一法子,十九香玉露丸——以藿香、佩兰、白芷、丁香、木香等十九味药材炼成,服下之后,可调和气血,掩盖体味。虽不能全然消除,却也足以应付寻常人的耳目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:“道长会炼?”
忘尘淡淡一笑:“这又不是什么难事。药材也都是寻常之物,不必用丹炉,寻常铁锅便可炼制。只是——”
他转向立在门边的青桃,“需得劳烦青桃姑娘跑一趟药铺,趁着天还没黑透,把药材买齐。”
青桃正靠在门框上听得出神,闻言立时直起身来:“道长列个单子,我这就去!”
她说着,已经将袖口挽了起来,一副即刻便要动身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