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尘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粗纸,提笔将十九味药材一一写下,又注明分量。
他写字的姿态极稳,笔锋端方,与林青云的凌厉不同,自有一种道门特有的圆融之气。
写罢,他将纸递给青桃,又叮嘱道:“去找一间大一些的的药铺,那里的药材成色好。莫要贪便宜买街边摊上的陈货,炼出来味道不对,反倒坏事。”
青桃接过单子,风风火火地出了门。
忘尘又向客栈掌柜借了灶间,掌柜的见是住店的客人有需,倒也没有多问,只将后院的小厨房指给了他们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青桃便拎着一大包药材回来了,额上沁着薄汗,脸颊跑得红扑扑的。
她将药包往桌上一搁,喘着气道:“幸得铺子还没打烊,掌柜的正在上门板,被我好说歹说才又卸下来。十九味药,一样不少,成色也都好。”
忘尘解开药包,逐一查验,见药材确实是新货,便点了点头。
他将药材按方子分作三份,留一份在灶间,另外两份收好。
又向掌柜的借了一只干净的铁锅,将药材按顺序投入锅中,加水没过,以文火慢慢熬煮。
药汁渐渐沸腾起来,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在灶间弥漫开来。
藿香的清冽、佩兰的芬芳、白芷的辛烈、丁香的温厚……十九味药材的气息彼此交融,化作一团暖融融的香雾。
忘尘守在灶前,不时用竹筷搅动锅中的药汁,待到汤汁收至小半锅时便熄了火,将药汁滤出,倒入一只粗瓷碗中。
药汁呈深褐色,浓稠如蜜,在碗中微微晃动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“等它凉透,搓成丸状,每日早晚各服一丸。”
忘尘将碗搁在灶台上,转向青桃道,“青桃姑娘,你且在此守着,莫要让人碰了。待凉透之后,便可收丸了。”
青桃应了一声,搬了只小杌子坐在灶前,双手托腮,盯着那只粗瓷碗出神。
忘尘洗了手,回到东厢房。
林青云、柳如玉和殷离三人正围坐在桌旁,桌上摊着林青云用衣服做成的包袱。
林青云将包袱中的物件一一取出——瞳光珠、呜嘟、烛阴颅骨、还有那只传承了十六代蝠王的镯子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,在烛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。
林青云正指着那枚瞳光珠向柳如玉解说,见忘尘进来,便抬起头来,温声道:“道长来得正好。这几件宝贝的用处,还需道长一同参详。”
忘尘在桌旁坐下,端起青桃方才沏好的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件物事,眼中浮起一丝难得的兴致。
林青云先将瞳光珠拈起,托在掌心中。
珠子通体莹白如玉,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。
“此物名为瞳光珠。含入口中,便能在最深的黑暗里看清一切,如同白昼。先前我在矿道中试过,百步之内的物事,一清二楚。”
柳如玉将珠子接过去,凑到烛火前细看,只见珠身表面光滑如镜,却又不透光,像是将所有的光芒都吸进了内部。
她将珠子凑到鼻端嗅了嗅,只闻到一股淡淡的、如同深山清泉般的凉意,并无任何异味。
“当真是件奇物。”柳如玉眼中闪着光,“若是夜行赶路,或是夜间遇敌,此物便是天赐的宝贝。”
林青云又拿起那只乌黑的呜嘟,在手中掂了掂。
呜嘟形似古埙,通体暗褐,表面以深浅不一的黑色线条勾勒出繁复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
他轻声道:“此物名为呜嘟。寻常的埙,吹出来的是曲子,是给耳朵听的;这东西吹出来,是给天地听的。”
“殷离姑娘说,只要吹奏者功力够深,曲调对了,甚至能召来树精、亡魂——那些本不该被惊动的东西。”
柳如玉闻言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她自幼精通音律,琴箫琵琶无一不精,此刻见了这只古朴的呜嘟,便如同见了失散多年的故友,伸手接过,指尖在那粗糙的表面轻轻摩挲着,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林青云又将烛阴颅骨推到忘尘面前:“此物是烛阴颅骨。古籍上又叫烛九阴、湟龙、火精。”
“据殷离姑娘说,只要将此物贴在对方丹田上,便能将对方的灵力、道行、修为,尽数抽入自己体内,且几乎没有后患。”
忘尘将烛阴颅骨托在掌中细看,眉头微微拧起。
颅骨光滑温润,却又带着骨骼特有的涩感。
头顶平滑,额骨隆起,眼眶处只有两道浅浅的凹痕,全无眼球的痕迹。
下颌骨完整,齿列整齐,每一颗牙齿都泛着暗青色的光泽。
“好霸道的物件。”
忘尘将颅骨放回桌上,摇了摇头,“此物虽强,却太过阴损。贫道劝你,若非万不得已,莫要轻易动用。修行的根本在于脚踏实地,取巧之法用多了,终究会反噬自身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将颅骨收好,最后拿起那只镯子。
镯子通体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色调,像是被什么成分复杂的矿物浸润了千百年的老玉,表面光滑如镜,却不反光,像是将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。
“此物最是要紧。”林青云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它是阴蝠一族第一代王后的信物,每一代蝠王去世之前,都会让继任者将它放入老王的尸身之中,贴着心口,放足九十九年。”
“如此传承了十六代。”
“佩戴者只需以意念催动,便能让地龙翻身、山体移位、大地开裂。”
忘尘接过镯子,在掌心中掂了掂,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闭上眼,将一丝灵力探入镯中,片刻后睁开眼,叹道:
“果然是好东西。但正因如此,此物一旦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,便是天大的祸患。青云,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几件宝贝?”
林青云早已想过此事,便将自己的安排说了出来:
“瞳光珠我自己留着,日后行走江湖,用处极大。那只呜嘟,如玉通晓音律,给她再合适不过。至于烛阴颅骨和这只镯子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忘尘,“道长精通道法,见识广博,这两件宝物放在道长手中,既能发挥用处,又能确保不会落入歹人之手。”
忘尘闻言,沉默了片刻。
他看着林青云清澈而坦荡的眼睛,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件散发着幽光的宝物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。贫道便暂且收着,若日后有更合适的主人,再作计较。”
正说着,青桃从灶间跑了回来,额上汗涔涔的:“道长,药汁已经凉透了,我搓成了三十来颗丸子,每颗都有龙眼大小,您瞧瞧合不合用?”
忘尘起身随青桃去了灶间,回来时,手中托着一只粗瓷小碟,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十余颗深褐色的药丸。
每颗都有龙眼大小,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,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。
他拈起一颗递给殷离:“殷离姑娘,且服一丸试试。”
殷离接过药丸,送入口中。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随即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开来。
她微微闭上眼,感受着那股暖意将体内那股腥臊之气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,鼻息间只余下一股淡雅的草木芬芳。
“好多了。”殷离睁开眼,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欢喜,“多谢道长。”
忘尘点了点头,将碟子放在桌上:“每日早晚各服一丸,可维持十二个时辰。这三十丸,够用半月。日后若有需要,再炼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