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，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。
掌柜的送来了晚饭，一锅稠稠的粳米粥、半尺烧鸡、几碟时蔬、一笼白面馒头。
众人围坐在桌旁吃了起来，殷离安静地坐在一旁，不曾动筷。
林青云看在眼里，没有多问，只是搁下碗筷，朝青梅招了招手，将她引到廊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青梅，劳你去城中走一趟，买两只活鸡回来。”
青梅闻言一怔，眼睛眨了眨，面上浮起一层困惑：“活鸡？公子，这大晚上的买活鸡做什么？若是明日赶路，带着活鸡也不方便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压低声音道，“莫不是……给那位姑娘？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没有多作解释，只温声道：“莫要声张，悄悄买回来便是。”
柳如玉此时正从灶间端着新沏的茶出来，听见二人低语，便走过来，轻轻拉了拉青梅的衣袖，将她引到一旁，低声叮嘱道：
“桃儿素来嘴快，你莫要同她说。这事让旁人知道了，到底不好。你去买鸡时，来回走偏门，莫让人看见。”
青梅虽然心中惊诧，却也知道轻重，当即点点头，接过林青云递来的碎银，从后院偏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她便拎着两只捆了翅膀的母鸡回来，鸡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，在她手中扑腾了两下便安静了。
林青云接过活鸡，在廊下略站了片刻，待院中无人时，方才走到殷离的房门前，抬手轻叩了三下。
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，随即门开了一条窄缝，殷离探出半张脸来。
林青云将两只活鸡递了过去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殷离姑娘，你到后院僻静处去吃。吃完了把痕迹处理干净，莫要让人看见。”
殷离抱着两只母鸡，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门，沿着墙根摸向客栈最里侧的柴房背后。
那里有一道夹在院墙与柴房之间的窄缝，不过三尺来宽，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和碎柴，头顶有半截塌了顶的雨棚遮着月光，正是个僻静的死角。
殷离将两只鸡按在地上，右手五指并拢如刀，对准鸡颈轻轻一划，动作极快极准，切口细如丝线，两只鸡连扑腾都来不及，便已断了气。
她俯下身去，嘴唇贴住鸡颈断口，将鸡血一口一口地吮入喉中。
那股腥甜顺着食道滑入胃里，让她浑身一颤。
她闭上眼，面上的灰白渐渐退去了几分。
血饮尽了，殷离撕开鸡胸，将内脏掏出来吃。
心肝肠胗还带着温热，她吃得极快，却并不狼吞虎咽，每一口都咬得细碎，像是在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食物。
吃到一半时，她忽然停了一下，抬起头来，朝柴房方向看了一眼。
林青云正立在柴房拐角的阴影中，背对着她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咀嚼声和骨骼被咬碎的细微脆响，面色平静如水，脚步不曾挪动半分。
殷离将两只鸡吃得干干净净，剩下的碎骨和羽毛，她用枯叶裹了，塞进柴房后墙一处松动的砖缝里，又用碎柴和尘土掩上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直起身来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朝柴房拐角处那个沉默的背影看了一眼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却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朝那个背影深深福了一礼，转身从原路悄然回了房中。
天色已然全黑。
客栈的前堂中，掌柜的拨着算盘，后院中却是一片寂静，唯有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将满院的青石板照得一片通明。
忘尘站在东厢房的门前，负着手，望着头顶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，手指不停摩挲着掌心。
他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林青云和柳如玉身上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贫道有些等不及了。”
林青云会心一笑。
他自然明白忘尘的心情——那般天地至宝摆在眼前，便如同一个嗜酒之人守着一坛陈年佳酿，哪忍得住不开封尝上一口？
他回身看了看柳如玉，见她眼中同样闪着跃跃欲试的光，便压低了声音道：
“那便去城外寻个僻静处试试。城中人多眼杂，万一弄出什么动静来，惊动了旁人反倒不好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，轻声道：“淳安城虽然守备不严，但到底是大街通衢，咱们还是避开些的好。”
“我记得东城墙有一处地方墙砖剥落，比别处矮了二三尺，以咱们的轻功，翻过去不难。”
忘尘颔首道：“如此甚好。”
约莫到了戌时末刻，城中的更夫敲过二更，街上行人渐稀，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巷口摇曳。
三人各自换了利落的劲装，从后门悄然闪出，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巷朝东行去。
巷子窄而长，两侧是高耸的马头墙，将月光遮去了大半，只余一线天光从头顶洒落，在青石板上铺开一道银白。
行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前方出现了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，果然比别处矮了二三尺，砖缝间长满了青苔和野草。
林青云仰头看了看墙头，约莫一丈二尺高。
他退后两步，脚尖一点，身形便如一只夜枭般拔地而起，右手在墙头轻轻一按，整个人便轻巧地翻了过去。
柳如玉紧随其后，身姿轻盈如同一片被夜风吹起的落叶，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墙外。
忘尘最后一个过来，他的身法不及二人灵动，却也沉稳如山，脚尖在墙面上连点两下，借力腾空，稳稳地落在二人身侧。
城外是一片开阔的田野，田垄间稻禾已经收割完毕，只余下一茬茬齐刷刷的稻桩。
三人沿着田埂朝北行了约莫三里地，前方出现了一座低矮的山丘，山脚下有一条清浅的小溪，溪水从山涧中蜿蜒而出。
溪边有一片平坦的卵石滩，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和几株老柳树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三人寻了一处背风的所在，忘尘环顾四周，确认无人，方才低声道：“此处甚好，便在此处试宝罢。”
林青云从怀中取出瞳光珠，托在掌心中。
他先前在矿道中已试过一回，此刻便不再多言，径直将珠子递向柳如玉，温声道：“如玉，你先试试。”
柳如玉接过珠子，在掌心中端详了片刻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珠子送入口中。
一股沁人的凉意从舌尖漫开，随即顺着经脉向四周扩散开来。
眼前的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揭去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纱——
先是近处的卵石和溪水，然后是远处的灌木丛和柳树，接着是山丘上模糊的轮廓，一切都渐渐清晰起来。
虽不如白昼分明，却足以辨认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和每一块石头的纹理。
她适应了片刻，方才低声道：“方圆百步之内，清清楚楚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我生来便是夜眼，在暗处视物比寻常人强出许多，可也只是二十步之内能辨清轮廓罢了，再远便模糊了。”
“这东西……竟能看见百步之外，连溪底石头的纹路都看得分明。”
她将珠子取出，走到溪边，在清水中仔细洗了洗，又用袖口擦干，方才递给忘尘：“道长，你也试试。”
忘尘接过珠子，在掌心中端详了片刻，方才送入口中。
他闭上眼，静立了片刻，再睁开眼时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浮起一丝难得的惊叹。
他将珠子吐出，走到溪边同样洗净擦干，还给林青云，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：
“不用道诀，不必以灵力催动，只要凭着意念，便能看见黑暗中的一切。此物，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