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围坐在溪边的卵石滩上。
忘尘面色犹带着几分凝重,他看向柳如玉,温声道:“如玉姑娘,那呜嘟在你手中,可有什么感应?”
柳如玉从怀中取出呜嘟,托在掌心中。
月光下,那暗褐色的乐器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,古拙的黑色纹路像是在月色中微微流转,看不真切,却分明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。
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,轻声道:“我也拿不准,究竟要吹成什么曲调、用多大的力道,都无从知晓。”
林青云闻言,沉吟了片刻。
他想起殷离在矿道中说起呜嘟时的神情——那时她抱着幼蝠,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,语气里带着一种敬畏的郑重。
可她确实没有说该怎么用,或许是来不及说,又或许是她自己也不甚清楚。
他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我也没有用过这种东西。至于怎么用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,“随心所欲便是。你精通音律,比我们都更懂得如何与乐器相合。试试看,轻些便是,若有不对,我们都在这里。”
忘尘也点了点头,退开两步,负手立在一旁,目光沉静地看着柳如玉掌中那只呜嘟,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。
柳如玉深吸一口气,将呜嘟端正地捧在胸前,指尖在古拙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遍,方才将嘴唇凑到吹口处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那气息极轻极缓,如同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。
可就在那口气涌入呜嘟的瞬间,一股奇异的震颤从乐器内部传了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了。
那声音极低极沉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。
它不像是寻常乐器发出的声响,倒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某种回响,低沉而绵长,在寂静的夜色中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形的波纹。
林青云和忘尘都觉着胸口微微一震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丹田处拨动了一下。
周围的灌木丛中,几只夜宿的麻雀忽然扑棱棱地飞了起来,在空中盘旋了两圈,又落回了原处。
可呜嘟的余韵似乎并未消散,溪边的几株老柳树忽然无风自动,枝条簌簌地抖了几下,其中一根细长的柳条猛地抽了出去,正正打在那几只刚落下的麻雀身上。
麻雀受惊,再次扑棱棱飞起,可那柳条像是有了灵性,竟追着麻雀的影子连抽了三下,啪啪啪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几只麻雀被抽得羽毛纷飞,哀叫着四散逃窜,转眼便没入了黑暗之中。
忘尘看得目瞪口呆,脱口道:“好霸道的威力!这呜嘟……竟能号令草木?”
他话音未落,面色忽然一变,眉头拧了起来,“如玉姑娘,你且看那边——”他抬手指向溪对岸不远处的一棵老樟树。
那树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,枝干虬结如龙,树冠撑开如同一把巨伞,枝叶苍翠浓密。
树干底部隆起如瘤,树皮皴裂如鳞,裂缝间长满了青苔和蕨草,一看便知是历经了不知多少年风雨的老物。
方才柳条抽打麻雀时,樟树的枝叶也在微微颤动,可周围并无风,树冠的摇动却分明带着某种韵律,像是活的。
柳如玉也察觉到了异样。
她将呜嘟从唇边拿开,侧过头来,顺着忘尘的目光望向那棵老樟树,眼中浮起一丝探询。
她看了片刻,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,将呜嘟重新凑到唇边,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吹气,而是闭上眼,将一缕意念顺着呜嘟的吹口送了出去。
那意念极轻极柔,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,越过溪水,穿过灌木丛,直直地探向那棵老樟树的根部。
意念触及树根的瞬间,柳如玉浑身一颤,只觉一股浑厚而绵长的力量从脚底涌了上来,顺着经脉一路上行,直抵丹田。
那力量温润如脂,厚重如土,像是大地本身在她体内缓缓流动。
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力量,它不像灵力那样清冽,不像真气那样温热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生机,如同春日的暖阳照在冻土上,一寸一寸地渗透进来。
这棵老樟树,竟是已经通了灵气的树精。
它未必能移动,未必能言语,可它活了这么多年,早已将根系扎入了这片土地的地脉之中,与山川草木连为一体。
呜嘟的乐声唤醒了它,而柳如玉的意念则让它“看见”了她。
柳如玉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。
她将意念凝聚成一道指令,顺着那股力量传了回去——那指令极简单,不过一个“击”字。
意念传出的瞬间,脚下的大地微微一震,如同心跳。
紧接着,溪边的一棵一抱粗的柳树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,树干中部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嚓”声,随即整棵树如同一根被折断的筷子一般,从中间拦腰折断。
上半截树冠连同枝叶轰然倒在溪水中,激起一片雪白的水花,溅了林青云和忘尘满身。
林青云愣在原地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被拦腰折断的柳树,又抬头看了看老樟树,最后将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诧:
“如玉,你……你怎么这么厉害了?”
柳如玉将呜嘟从唇边放下,胸口起伏了几下,方才平复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掌中的呜嘟,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她抬起头来,目光与林青云对上,温声解释道:“方才那口气,我不过用了半成力道。”
“可那并不是我自己的真气在起作用,而是这呜嘟替我牵了线——它让我与那棵老樟树之间,生出了某种说不清的联系。”
“我只需将意念传过去,那树便会照做,它扎根在这片土地里不知多少年了。”
“根系与地脉相连,力气大得惊人,别说一棵柳树,便是那块青石,它也能撬得动。”
柳如玉顿了顿,目光落在呜嘟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:
“这呜嘟最厉害的地方,不在于它能吹出多大的声响,而在于它能让吹奏者与天地万物之间生出感应。”
“方才我只不过探了一缕意念进去,便觉着那棵樟树的生机顺着地脉涌了过来——那种力量,比我自身修炼的真气浑厚得多。”
“只不过,它终究是外力,耗的是那棵樟树本身的灵气,方才那一下,樟树怕是要歇上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。”
林青云看了看溪中折断的柳树,惊呼道:
“这力量用在草木之间,尚且如此霸道。若是在激战之时,将这股力量施加于敌人身上,怕是一击便能定胜负了。”
柳如玉闻言,目光微动,缓缓点头:
“不错。呜嘟借的是草木之力,若是用在人身上,寻常武夫便是铜皮铁骨也扛不住。估计这世间凡人之中,无人能敌。”
她顿了顿,侧头看了看忘尘,语气中带着几分探询。
忘尘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溪水中,微微颔首,声音里带着几分审慎的笃定:
“你们说得是,树精之力浑厚绵长,远非寻常真气可比,便是修炼多年的老怪,也未必接得住这一击——除了虺云龙那样化蛟成龙的人物,谁也受不住。”
“树精修的是岁月之功,十年一尺,百年一丈,半点取巧不得,如玉姑娘方才借来的那股力量,少说也是樟树百年的积攒。”
“此物虽强,却不可多用,否则终究有违天和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将呜嘟收入怀中。
她走到那棵被折断的柳树旁,伸手摸了摸树干断口处白生生的木质,眼中浮起一丝惋惜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