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忘尘从袖中取出那只镯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镯子套在右手腕上,随即将一缕灵识探入镯中,右手食中二指并拢,朝溪边一块大青石虚虚一点。
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青石表面竟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,从中间一分为二。
裂口处光滑如镜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。
忘尘倒吸一口凉气,正要收手,却觉着镯中力量仍在躁动,像是被唤醒的猛兽尚未尽兴。
他心中一动,将意念微微偏转,朝溪水方向探去。
镯子微微一热,脚下的大地随之震颤了一瞬。
紧接着,面前那条原本缓缓流淌的溪水忽然顿了一顿,随即如同被什么东西从下游顶了回来一般,水面猛地朝上游倒涌而去。
水花翻卷,哗哗作响,露出底下大片湿漉漉的卵石和几尾翻着肚皮挣扎的小鱼。
倒流之势不过持续了两三个呼吸,忘尘便猛地醒过神来,急急收回意念。
溪水轰然一声重新恢复流向,水花四溅,溅了他满襟。
忘尘面色微变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,镯子却像是被他方才的意念彻底激活了一般,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。
忘尘只觉一股阴寒之气从镯中猛然涌出,顺着经脉窜入四肢百骸,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,朝面前的空地虚虚一拂。
一阵狂风凭空而起,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,吹得溪边的柳树齐齐弯下了腰,枝叶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;溪面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寒气。
忘尘急忙收手,则这溪水,估计就要彻底结冰,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阴风来得快,去得也快,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便消散了。
可溪边的草木上,白霜还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忘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又看了看那块裂开的青石、那些覆了霜的草木,面色沉凝如铁,好半天才缓缓开口:
“此物的力量,比贫道预想的还要霸道。方才贫道只用了一成的力道,若是全力催动,莫说这一块石头,便是半座山丘也能掀翻。”
忘尘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。
“从前贫道修习冰系道法,每施展一回,便要耗费小半的真气,事后还得调息许久。”
“可方才那阵阴风、那片刻的溪水倒流,贫道竟半分法力也未动用,全是这镯子自身的力量。”
“它耗的……是地脉中的阴气,是山川间的寒气,与贫道自身毫无损耗。”
忘尘说到此处,抬起头来,目光与林青云和柳如玉各自对视了一眼,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的凝重。
“然而正因如此,才更要慎用,此物借的是天地之力,用得多了,难免扰乱一方的阴阳平衡。“
“方才那溪水倒流不过片刻,底下那些小鱼便已僵毙;那阵阴风不过一拂,草木便已覆霜。“
“若是多来几回,莫说这溪流草木,便是方圆数里的地气,怕也要被它抽干。”
“这等东西,伤人容易,伤己也不难,不到万不得已,万万不可轻动。”
林青云和柳如玉同时点了点头。
柳如玉将呜嘟握在手中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那只镯子,轻声道:
“道长的镯子号令天地,我的呜嘟借万物之力。只是借来的力量,终究不是自己的,用多了总归有亏。”
忘尘微微颔首,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极轻的犬吠,从淳安城的方向飘过来,在夜色中若有若无。
他侧耳听了听,面色一肃,低声道:“天色不早了,该回去了。方才动静太大,此处虽是荒郊野外,却也不宜久留。”
三人将各自的东西收好,沿着来时的田埂朝城墙方向快步走去。
回城的路上,三人走得不紧不慢。
林青云走在最前头,手中握着太初剑的剑柄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暗影。
柳如玉走在他身侧,脚步轻盈无声,呜嘟的帕子包在怀中,随着步伐微微起伏。
忘尘落在最后,负着手,脚步沉稳如山,像是在回味方才试宝时的种种感受。
走了一阵,林青云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道长,我在那矿道深处,曾击破忘机的一个幻影。”
忘尘的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侧过头来,目光落在林青云的侧脸上,等着他往下说。
林青云便将阴蝠王廷与忘机幻影对峙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——
从幻影现身时的从容与淡定,到那一番关于“天地不仁”与“民为贵”的论辩,再到最后以太初剑刺破幻影、发现那不过是一只纸扎人偶的经过。
忘尘听罢,沉默了好一阵。
他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,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,翻涌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暗流。
直到三人走到城墙根下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沉的凝重:
“忘机此人,城府之深,手段之诡,远非寻常江湖人可比。”
“他以纸扎人偶为媒,隔着千里之遥,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到矿道深处与你对话——这等手段,贫道当年在清虚观时,也只在他口中听过,从未见他施展过。”
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他那番‘天地不仁’的说辞,你莫要放在心上。此人最擅长的,便是将圣贤之言断章取义,以文过饰非。”
“你以‘民为贵’三字破之,正是击中了他的要害——他所谓的‘济世’,不过是打着救人的旗号,做着害人的勾当罢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的隐忧被忘尘这一番话说得散了大半。
他沉吟片刻,又将金矿之事说了出来:“还有一桩要紧的事。”
“殷离姑娘带我看了矿道深处的一间密室,里面堆满了金块——都是唐宋年间采尽之后残存下来的天然金疙瘩,大大小小,堆了满满一屋子。”
“那数量,怕是比虺家祖龙殿的库房还要多。”
忘尘眉头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竟有这等事?”
柳如玉也吃了一惊,停下脚步,侧过身来看着林青云:“当真?那矿道深处,竟藏着这样一笔财富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面色却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几分,继续讲述他的经历。
那些金块,是前朝经数百年间开采后积攒下来的。
殷离原本是想留给族人,可如今阴蝠一族所剩无几,连自保都难,更遑论守住这笔财富。
况且,殷离虽然拼死救了全族,可族中幸存者却并不领她的情。
那日王廷之中,众人反而拥立了蝠王的嫡长子魁泰继位。
魁泰此人,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。
殷离若留在族中,早晚是案板上的鱼肉。
而那些金矿若落到魁泰手里,以他那等鼠目寸光的性子,迟早会被忘机——也就是扶摇子——连哄带骗地夺了去。
与其如此,不如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。
柳如玉听到此处,轻轻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殷离姑娘也是命苦。拼了性命救人,反倒落得个无处容身。”
忘尘负手而立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道:“人心之险,有时比刀兵更甚。”
“殷离姑娘能将这等要紧的东西托付于你,可见是真心信你。既然如此,这些金矿便该好好取出来,莫要辜负了她一番苦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