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翻过城墙,沿着来时的僻静小巷朝客栈方向走去。
巷子里的月光比城外暗淡了许多,只有头顶一线天光从屋檐的缝隙中漏下来。
忘尘边走边道:“这些金子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林青云道:“自然是取出来,运回杭州。日后若要用在民团上,这笔银子便是及时雨。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眉头微微拧起,“那些金块都在矿道深处,要运出来,需要大量人手。光靠咱们几个人,做不到。”
柳如玉接口道:“若是回杭州后再安排,一来一回,少说也要大半个月。”
“况且矿道深处机关重重,还有忘机留下的符阵余烬,若被旁人先发现了,只怕这笔财富便落不到咱们手里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我回杭州后,叫阿璃的族人来帮忙,三郎哥他们也都是靠得住的。”
“人手倒是其次,关键是那些金块——天然的疙瘩金,成色不一,分量也参差,若直接拿去使,反倒引人注目。若能熔铸成统一的规格,便好办多了。”
忘尘闻言,脚步微微一缓:“你还记得卢氏县的欧阳兄弟么?”
林青云一怔,随即眼睛一亮:“自然记得!欧阳铭、欧阳钧两兄弟——祖上便是铸剑的匠人,手艺精湛,为人也忠厚可靠。”
忘尘点了点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:“两兄弟不仅会铸剑,熔铸金器更是不在话下。”
“卢氏县离淳安虽然不近,却也并非遥不可及,你派可靠的人去请他们过来,没有路引,路上尽量不进城,遇到关卡什么的,使些银子打点便是。”
“到了杭州之后,盘下一间铁匠铺,让他们在后院设炉熔铸,对外只说是打铁的营生,寻常人也不会多想。”
“金块熔成金锭之后,便好办了,是存是使,都由你决定。”
林青云细细琢磨了一番,觉得忘尘这番话极是妥当。
他正要开口,柳如玉却忽然插了一句:“欧阳兄弟在卢氏县还有一位姓周的娘子,据说是欧阳铭的心上人。”
“咱们若请他们来杭州,少不得要将那位周娘子一并接来才是。”
“否则人家千里迢迢来帮忙,咱们反倒让人家两地分居,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”
林青云拍了拍额头,笑道:“如玉说得是,我倒忘了这茬,那便一并接了来。到了杭州,替他们安顿好住处,也算是一桩成人之美的好事。”
三人说着话,已经走到了客栈所在的巷子口。
可就在林青云迈进巷口的那一瞬,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——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那身影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她那张清秀的面容上,映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,此刻正含着几分笑意,望着他们三人。
黄月璃双手抱臂,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,嘴角微微翘起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:“哟,三位这么晚还出去赏月呢?倒是好雅兴。”
林青云愣了一瞬,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快步走上前去,拱手道:“阿璃,你怎么来了?什么时候到的?”
黄月璃直起身来,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树皮碎屑,歪着头看了林青云片刻,方才慢悠悠道:“你倒还记得问我什么时候到的。”
“我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寻着你们——先去了林宅,扑了个空,问了沈寒绡,才知道你们搭了黄历的船往浙南去了。”
“我又追到严州找了贾长鸣,这才打听到你们住在淳安城的临溪客栈,前后折腾了两日,脚都跑细了。”
她嘴上说着埋怨的话,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儿。
柳如玉走上前来,笑吟吟道:“月璃姐姐来得正好。方才我还与青云说,若是月璃姐姐在便好了,她手下那么多能人,搬运金矿的事便不愁人手了。”
黄月璃眉毛一挑,目光在柳如玉脸上转了一圈,又回到林青云面上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:
“如玉妹妹,你们方才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?我怎么一路走过来,耳朵烫了一路。”
柳如玉抿嘴轻笑:“哪里是坏话。月璃姐姐来得这般巧,分明是心有灵犀。”
黄月璃“哼”了一声,目光转向一旁的忘尘,微微颔首算是见礼,随即又转回林青云身上。
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檐下的灯火,亮晶晶的。
她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青云,你老实说——这几日我不在,你有没有想我?”
林青云面上微微一热,嘴唇动了动,却发觉喉咙有些发干,支吾了两声,竟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柳如玉在一旁抿着嘴,别过脸去;忘尘则干脆转过身去。
黄月璃见林青云这副窘迫模样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,却没有再逼他,只是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,嗔道: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”
随即,她眼中多了些正经的神色,“我确实有要事,才连夜赶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压低了声音,朝临溪客栈的方向瞥了一眼,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幽幽地亮了一瞬。
“你们住的这间客栈里,有不速之客。方才我来的时候,绕到后院墙根下转了一圈,感应到一股极沉的气息——”
“那人住在西跨院的天字号房,门窗紧闭,帘子拉得严严实实,可那股气息还是从窗缝里渗了出来,此人修为非凡,恐怕不在青梅青桃之下。”
黄月璃说着,目光在林青云、柳如玉和忘尘面上各停了一瞬,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:“以你们的修为,应该也有所察觉才是。”
林青云与忘尘对视了一眼,随即转向黄月璃,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黄月璃口中那位“不速之客”,十有八九便是殷离。
她是黄仙一族,嗅觉最是灵敏,殷离身上那股子阴蝠气息虽被十九香玉露丸压了大半,可对黄月璃这等天赋异禀的人而言,仍旧瞒不过去。
方才她怕是已经嗅到了殷离房中的味道。
林青云朝黄月璃微微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阿璃好警觉。确实有位不寻常的人物,不过——不是外人。此事说来话长,进去再说。”
四人穿过巷口,进了临溪客栈的后院。
掌柜的已经打烊歇下了,只有一个小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,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,见是住店的客人,便又趴回去睡了。
柳如玉沏了一壶热茶,又端来几碟点心,摆在八仙桌上。
黄月璃在桌旁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又拈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,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将这几日的经过一一道来。
原来那日她赶回了午潮山后,想起先前在九龙山腰的遭遇,越想越觉得黄云乾可疑,便一路暗中查访。
她动用了大太奶留下的令牌,调遣了几名黄家秘卫,在钱塘江下游一带布下了眼线。
“果然不出所料。”黄月璃放下茶盏,面色沉了下来,“那黄云乾果然有问题。”
“秘卫回报说,他这几日频繁出入江边的一处芦苇荡,每次都是深夜去、凌晨回,行踪极为诡秘。”
“芦苇荡中停着一艘小船,有人在船上接应。”
“秘卫不敢靠得太近,只远远望见那接应之人身形矮胖,腰间佩着一柄短刀,说话时带着一股子蛮腔,不像是中土人士。”
林青云听着,眉头渐渐拧了起来:“蛮腔?莫非是倭人?”
黄月璃摇了摇头:“秘卫也说不准。但有一桩是可以确定的——黄云乾与那些人绝非寻常往来。”
“他每次从芦苇荡回来,神色都极为凝重,有时还带着伤,如今看来,他背后定有更深的牵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