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尘一直沉默地听着，此刻忽然开口：“你说的那艘小船，可有什么特征？”
黄月璃想了想，道：“秘卫说那船不大，约莫两丈来长，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，灯笼上好像写着一个字，但因为距离太远，看不真切。”
“那船从不在白天出现，只有夜里才泊在芦苇荡中。”
忘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却没有接话，只将茶盏端起来，慢慢地抿了一口。
黄月璃续道：“还有一桩——大太奶的传讯符，这几日忽然断了消息，我在来时的路上试了三次，每一次都石沉大海。”
“大太奶临走前给我留了传讯符，说是若遇到紧急的事，便以符传讯，可这三日，那符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般，半点回音也无。”
她说到此处，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。
柳如玉温声道：“月璃姐姐莫要太过忧心。大太奶是何等人物？她老人家活了那么多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便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，也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忘尘将茶盏放下，缓缓开口：“如玉姑娘说得是，贫道虽然与午潮山黄家素无往来，却也听师尊提过大太奶的名号。”
“以她老人家的修为，便是遇上虺家那位化蛟期的老祖，也未必会落了下风，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黄月璃面上。
“大太奶临行前不是还特意来林宅试探了青云的武功么？她老人家既然还有闲心做这些事，便说明心中是有数的。你不必太过担心。”
黄月璃听罢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点了点头，面上的忧色散了几分。
她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，放下茶盏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：“但愿如此。”
林青云见气氛有些沉闷，便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，从璜坑村借宿，到矿道深处与众人交手，再到殷离赠宝、忘尘夜炼香丸的种种经过。
黄月璃听得时而皱眉，时而莞尔，尤其是听到殷离在黑暗中以瞳光珠辨识手势那一段时，忍不住笑出声来：
“这殷离姑娘倒是有趣。明日我倒要见见她，看她是如何将你窘得面红耳赤的。”
林青云面色微微一红，连忙岔开话题，将金矿的事又说了一遍。
黄月璃听罢，沉吟片刻，点头道：“搬运金矿的事，包在我身上。”
“我回去之后，挑几十个机灵的族中子弟，再叫上三郎哥他们，人手便够了。”
“只是那矿道深处的机关和符阵，还得请道长费心。”
忘尘点了点头：“贫道自会处置。”
黄月璃又坐了片刻，将桌上的点心扫荡了大半，方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。
她走到窗前，望着巷口沉沉的夜色，忽然回过头来，朝林青云道：“青云，我这就走了。”
“大太奶传讯符断了消息，我心中总是不安。她老人家临走前留了话，说若有事可往东寻。我琢磨着，她去的方向，多半与那黄云檀和倭人的踪迹有关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蹙，温声道：“你一个人去？要不要我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黄月璃摆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，“你这边的事也脱不开身。”
“不过你放心，我这就传讯给三郎哥，让他带着黄星、黄柏、黄桐他们坐黄历的船赶过来，估摸着两三日的工夫便能到。”
“到时候人手齐了，搬运金矿也好，查探消息也好，都方便得多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，“再说了，我此去是寻人，又不是去拼命。大太奶的本事，你还不放心？”
林青云知黄月璃心意已决，便不再多劝，起身相送，一直送到巷口。
月色如水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青石板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黄月璃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脚步，侧过身来，仰起脸看了林青云片刻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碎银般的月光，嘴角动了动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林青云站在原处，看着黄月璃的眼睛，低声道：“阿璃，你此去寻大太奶，千万小心。”
“若有什么事，立刻传讯回来，莫要一个人硬撑，那黄云檀既然敢与倭人勾结，便不是寻常对手，你切莫轻敌。”
黄月璃闻言，嘴角微微翘起，眼中那层促狭的光淡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暖意。
她仰着头，看了他好一会儿，方才轻声道：“你放心，我省得。我又不是小孩子了，打不过便跑，总不会傻站着吃亏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，“倒是你——杭州这边的事也不轻松，应熊虽死，可忘机还在暗处，倭寇也蠢蠢欲动。”
“你如今带着殷离姑娘，又要筹谋金矿，又要应付官府，处处都得小心。”
“如玉妹妹虽然能干，到底分身乏术。你……你莫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温声道：“我知道。你也一样，莫要什么事都自己冲在前头。三郎哥他们两三日便到，到时候人手多了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在林青云面上停了一息，忽然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，嗔道：
“行了，别摆出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了。快回去吧，如玉妹妹还等着呢。你出来这么久，她怕是已经遣青梅出来寻了。”
林青云顺着黄月璃的手指微微后退了半步，面上微微一热，嘴唇动了动，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。
他朝黄月璃拱了拱手：“那你一路保重。”
黄月璃挥了挥手，转过身去，迈步朝巷口走去。
走出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，朝他丢下一句：“记得想我！”
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，在夜色中荡开，随即被晚风卷散了。
那道纤细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拐角处，只余下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什么人在远远地低声絮语。
林青云立在原处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，转身朝客栈走去。
回到东厢房时，柳如玉正坐在桌旁，手中捧着那只呜嘟。
她见林青云进来，便放下呜嘟，抬起头来，温声道：“月璃姐姐走了？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在桌旁坐下，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，灌了一大口。
他忽然轻声道：“如玉，你觉不觉得，阿璃这次回来，像是有些变了。”
柳如玉在他对面坐下，双手搁在膝上，温声道：“变了？哪里变了？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从前她在羊云书院的时候，虽也性子跳脱，可到底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姑娘。”
“后来跟着咱们一路南下，虽说也经历了不少事，可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一直都在。”
“可方才我送她出去，她站在月光底下，虽还在笑，可那笑里头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。”
“她说要去找大太奶，语气虽是轻描淡写的，可我听得出，她心里头是绷着的。”
柳如玉闻言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，温声道：“担子重了，人自然是要变的。”
“从前她只管自己一个人，顶多再加上你，可如今大太奶不在，午潮山上下几百口子人，大小事务都要她来操心。”
“族中那些长老，哪个不是修行了成百上千年的老辈？她一个年轻后辈，要压得住场面，光靠武功是不够的。”
“再加上黄云檀那桩事，她心里头揣着多少事，嘴上却不说，是怕你担心。”
林青云听罢，沉默了片刻，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，好一会儿才低声道：“你说得是。我们都变了。”他将茶盏放下，站起身来，看向窗外。
柳如玉没有再多言，只是静静站在一旁，陪着他一同望着朦胧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