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雨丝如织。
淳安城外临溪客栈的屋檐下,水珠连成一线,滴滴答答地敲在青石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雨雾笼罩着整座小城,远处的山峦隐入灰蒙蒙的天幕之中,只余一抹淡墨般的轮廓。
林青云立在廊下,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,面色沉静如水。
殷离与幼蝠已被安置在后院厢房歇息。
殷离临走前曾回头望了一眼王廷,沉默许久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那些被符水控制的族人虽已渐渐恢复神智,可要彻底清除体内残余的邪力,尚需时日调养,更遑论重建族中秩序。
林青云心中清楚,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。
“青云。”柳如玉从正堂缓步而出,今日换了一件月白素衫,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比甲,青丝用一根银簪绾得齐齐整整。
林青云转过身来,温声道:“如玉,昨夜歇得可好?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,笑意清浅如水面涟漪:“睡了两个时辰,够了。倒是你,我见你房中灯烛燃了一夜,又是在想矿坑中的事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负手踱了两步,目光落在檐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上。
几只麻雀躲在檐角下,羽毛蓬松,歪着头啄食缝隙中的苔藓。
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:“矿坑中的事,只是告一段落,远没到结束的时候。”
“殷离虽已脱身,可月翎长老与残余的族人还困在山中,符水的余毒未清,王廷的秩序未复。况且那些被扶摇子掳走的村民,活着的应该还有不少。”
柳如玉走到林青云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目光也落在那片雨幕之中,温声道:“你的意思是,还要再进山?”
“鞑子的祸根不除,浙西便永无宁日。”林青云的语声沉了几分,眉头微微蹙起。“鞑子以矿寇为名,实则行的是劫掠之事,背后又有忘机撑腰。”
“若任由他们盘踞在这群山之中,莫说失踪的村民找不回来,便是淳安、严州、杭州,乃至半个江南,都如芒刺在背,寝食难安。”
柳如玉轻轻颔首,正要开口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忘尘从厢房中缓步而出,今日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,腰间系着旧丝绦,手中握着量天尺。
“贫道方才在房中起了一课。”忘尘走到二人身侧,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檐外的雨幕上,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卦象‘地水师’,六五爻动,爻辞曰:‘田有禽,利执言,无咎。长子帅师,弟子舆尸,贞凶。’”
“此卦主用兵,却须慎之又慎。若长子帅师,尚可无咎;若弟子舆尸,则凶。”
林青云闻言,眉头微微一动。
他读过《周易》,自然明白那爻辞中的分量。
师卦主兵事,长子帅师,说的是老成持重者领军,方能无咎;弟子舆尸,说的是年少轻率者领兵,只会载尸而归。
忘尘这是在提醒他,此事不可操之过急,更不可轻敌冒进。
“道长所言极是。”柳如玉温声道,“昨天夜里,月璃姐姐走后,晚辈便已传讯柳家族人,堂兄那边,估摸着这两日便能赶到。”
“只是山中矿道纵横,岔路如麻,若只靠咱们几个进去,便如沧海一粟,太单薄了。”
忘尘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远处被雨雾吞没的山影上,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从容:
“如玉姑娘说得是。贫道的意思,这几日不必急着进山,先打探清楚虚实——尤其是鞑子把守的关隘、暗哨、粮道,以及可能藏匿村民的地方。”
“待黄家与柳家人手到齐,咱们再一并收网,方是稳妥之道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渐渐平复了几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点头道:“道长说得在理。那便依此而行——这几日,咱们分头行事。我负责打探消息,如玉四处联络,青梅和青桃去铁匠铺采买上好的兵器。至于道长……”
他侧过头来,看了忘尘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温声道:
“至于道长,您见识广博,又精通道门秘术,便请您运筹帷幄。有您坐镇中军,咱们心里才踏实。”
忘尘闻言,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接话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烟雨迷蒙的山峦,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,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着。
林青云看在眼中,心中暗暗叹息。
忘尘嘴上不说,可这一路走来,他心中那根弦,怕是从未松过半分。
第三日清晨,雨势依旧。
淳安城外的官道上泥泞不堪,积水成洼,偶有几只麻雀在路旁的水坑中啄饮,人一走近便扑棱棱飞起,溅起一串水珠。
辰时刚过,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踏得泥水四溅。
林青云正在院中与柳如玉、忘尘商议今日的分工,闻声便放下手中茶盏,快步走到门前。
两匹快马在客栈门前停下,当先一人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
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,脚蹬一双沾满泥浆的布鞋。
他的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,正是柳家旁支的柳敬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,生得一张瓜子脸,眉目清秀,腰间别着一柄短刀,正是柳红。
“林公子,如玉小姐!”柳敬快步走上前来,抱拳一礼,“奉家主之命,柳敬、柳红先行赶来。后面还有三个后生,估摸着一盏茶的工夫便到。”
林青云连忙还礼,温声道:“柳敬大哥,柳红姐姐,一路辛苦。快请进来歇歇脚,喝口热茶。”
柳敬点了点头,也不客套,大步跨过门槛,在正堂的椅中坐下。
柳红跟在他身后,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,朝柳如玉微微颔首,便安静地立在柳敬身侧。
林青云亲自提壶斟茶,茶汤碧绿,热气袅袅,一股清幽的兰花香在堂中弥漫开来。
柳敬端起茶盏,仰头灌了一大口,放下茶盏,抹了抹嘴:
“林公子,如玉小姐,家主让我们先过来,一来是帮着打探消息,二来是替后头的大队人马安排落脚之处。家主说了,这事牵扯甚大,不可轻举妄动……”
正说着,院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,比方才稀疏了些,却也踏得泥水四溅。
三匹快马在客栈门前停下,三人翻身下马,个个风尘仆仆,浑身衣服湿透,衣摆上溅满了泥点。
当先一人约莫二十出头,生得浓眉大眼,身形敦实;身后一男一女,年纪相仿,男的瘦高,女的圆脸,都背着包袱,显是赶了远路。
柳敬起身走到门前,朝那三人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而简短:“到了便好。一路辛苦,先去后院歇着,有什么话晚些再说。”
三人齐声应诺,朝林青云和柳如玉拱了拱手,便跟着柳红往后院去了。
柳敬重新落座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方才续道:“这三个年轻人,一个叫柳石,另外两个是我的族弟柳青和族妹柳碧。”
“柳石使得一手好刀法,柳青柳碧兄妹俩擅长配合,攻守兼备。”
“家主说了,先让他们过来听候调遣,后头的人马由如瀚少爷带着,估摸着还得两个时辰才能到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:“柳敬大哥想得周到。”
柳敬摆了摆手,不以为意道:“林公子客气了。都是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
他将茶盏放下,站起身来,朝后院方向努了努嘴,“我先去安顿他们几人,顺便换套干爽的衣服。等如瀚少爷到了,再一道商议正事。”
林青云和柳如玉起身相送,看着柳敬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去,脚步沉稳而利落,显是常年奔走江湖的人才有的劲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