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过了两个时辰,日头已渐渐偏西。
雨虽停了,屋檐上还断断续续地滴着水珠。
林青云正与柳如玉、忘尘在正堂中商议明日的行程,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这一回声势比先前都大,五六匹快马几乎同时抵达,蹄声如雷,泥水飞溅,连客栈窗棂上的纸都跟着微微颤动。
当先一人翻身下马,身形修长,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劲装,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,面容清俊,眉宇间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,正是柳朔和柳朗,二人在艮山门之战时林青云都见过。
再往后,还有两男两女四个陌生人,个个步伐沉稳,目光锐利,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。
柳如玉迎上前去,敛衽一礼,温声道:“堂兄,一路可还顺利?”
柳如瀚大步走上前来,朝柳如玉点了点头,随即转向林青云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他比林青云年长几岁,此刻目光中却带着一种少见的审视,像是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。
他看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伸手在林青云肩头拍了一掌,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爽利:
“青云兄,许久不见。我怎么觉着,你身上那股气,比在艮山门时又沉了几分?莫不是这段时日又得了什么奇遇?”
林青云拱手还礼,温声道:“如瀚兄好眼力。这几日接连厮杀,手上沾了血。杀气这东西,藏是藏不住的。今日与你说话,已是尽力压着了。”
柳如玉在一旁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堂兄说得没错,青云这段时日的进境,连我都觉着有些意外。”
柳如瀚闻言,哈哈大笑,笑声清朗而爽利:“好,好。武艺精进是好事。咱们接下来要办的事,没几分真本事傍身可不行。”
他转身朝身后四个习武之人招了招手,四人便走上前来,齐刷刷地朝林青云抱拳行礼。
柳如瀚一一介绍。
那两个男子是兄弟,一个叫柳恒,一个叫柳继,都是柳家旁支子弟,擅长合击之术;
那两个女子则是堂姐妹,一个叫柳蕙,一个叫柳芷,使的是柳家祖传的刀法,身法轻盈,最擅偷袭。
林青云一一还礼,心中暗暗赞叹。
这几位个个气息沉稳,脚步扎实,一看便知是下了苦功的。
他将众人引入堂中落座,又让青梅重新沏了一壶茶来。
柳如瀚坐下后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缓缓开口:“我们本来和柳敬、柳红是一起出发的,可走到半路便分了道。”
“我们有一辆马车,走的是沿钱塘江、富春江、新安江沿岸的官道,路好走,可绕远;柳敬他们着急,走的是新城、分水那条小路,虽然窄,可近了不少。”
柳红从后院走了出来,听见这话,接过话头:“新城、分水那条路,虽是山道,可一路没什么人烟,反倒不易引人注目。”
“我们五人轻装简行,日头还没偏西便到了。如瀚少爷他们带了马车,肯定要慢一些。”
柳如瀚点了点头,又朝林青云道:“马车里带了些东西。明面上是些干粮和药材,可车厢底下有个暗格,夹层里藏了一些兵器和丹药。”
“这一路过来,经过了好几处关隘,守军查得紧,好在都应付过去了。”
林青云闻言,心中一暖,连连拱手:“如瀚兄想得周全,在下感激不尽。”
柳如瀚摆了摆手,不以为意道:“都是自家人,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。倒是你们,先把眼下的情形与我说说,我好心中有数。”
柳如玉便将这些日子打探到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,条理分明,不疾不徐,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柳如瀚一边听,一边微微点头,待她说完,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。
“这么说来,咱们要对付的不光是那些鞑子,还有那个躲在幕后的忘机。”
柳如瀚语声沉了几分,“此人既能布下那等邪阵,又能将阴蝠一族玩弄于股掌之间,恐怕不好对付。”
忘尘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,此刻方才开口:“何止是不好对付,贫道这位师兄,如今早已不是当年清虚观中的忘机了。”
“他将那些邪术揉在一处,练出了一种不伦不类的东西,若正面遇上,便是贫道,也未必能讨到便宜。”
堂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柳如瀚随即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他虽性情傲气,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。
光看忘尘方才几句话中的分量,便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。
当日黄昏时分,天色将暗未暗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将整座淳安城笼在一片沉甸甸的暮色之中。
客栈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,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摇摇曳曳,照得门前的青石板路一片朦胧。
柳家那辆马车终于到了,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,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响,在巷口停下时,整个车厢都跟着晃了两晃,像是随时要散架一般。
一个年轻汉子牵着浑身泥泞的枣红马走在最前头,身后两个汉子裤腿上也糊满了厚厚的烂泥,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,鞋面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。
三人皆是浑身湿透,衣袍的下摆糊满了泥浆,连鬓发上都沾着泥点子,顺着面颊往下淌黄褐色的泥水。
他们个个面色疲惫,却都精神不减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柳如瀚快步迎上前去,先朝三人拱了拱手,随即转身朝林青云介绍道:“青云兄,这三位是柳登、柳规、柳肃,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身手最是扎实不过。”
三人齐齐朝林青云抱拳行礼,当先那个年长些的汉子——柳登,约莫二十四五,方脸浓眉,声音沙哑却沉稳:“林公子。”
林青云连忙还礼,温声道:“三位一路辛苦。”
柳如瀚皱了皱眉,问柳登道:“你们怎么才到?按理说,马车虽慢,也不该比我们晚这许多。”
柳登苦笑一声,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:
“如瀚少爷,路上出了点岔子,我们赶得急,马车在过一道沟坎时颠得太狠,车厢大梁上裂了道口子。”
“我瞧着不对劲,让老二老三下来看了,那裂缝足有三四寸长,再颠几下怕是要散架。”
“没法子,我牵着马慢慢走,老二和老三在两边扶着车架,一步一挪地往前走。”
“走了大半个时辰,才寻到个修车的铺子,花了五百文,又等了一个多时辰,才把大梁钉牢。耽误了时辰,是我们的不是。”
柳如瀚摆了摆手,神色缓和了几分:“人没事便好,车子坏了不打紧。”
林青云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三人身上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柳规的左手掌上缠着一截布条,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,显是方才扶车架时被木刺划破的。
柳肃的面色最为苍白,嘴唇乌青,双手抱臂,肩头微微发着抖——他身量最瘦,湿透的短褐紧贴在身上,更显得单薄。
三人从沟坎到修车铺,又从修车铺一路走到客栈,少说也走了十几里泥路,竟是硬生生扛着满身泥水走过来的。
“三位先随我来。”林青云温声道,上前一步,伸手替柳肃拢了拢湿透的衣襟,只觉那衣料冰凉刺骨,贴在指尖像是摸到了一块寒铁。
他心头一紧,转头朝客栈内喊了一声,“青梅,劳烦烧一锅热水,再寻三身干净衣裳来。”
青梅从偏房中探出头来,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了灶间。
林青云又朝柳登三人道:“先去后院厢房歇着,把湿衣裳换了,喝碗热姜汤,旁的都等明日再说。”
柳登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带着两个兄弟朝后院走去。
三人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走廊中渐渐远去,留下一路泥浆的印记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湿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