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林青云和衣躺在榻上,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雨声淅沥,敲在瓦檐上滴滴答答,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他索性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丹田,默诵了几遍清心诀,方才渐渐静下来,可心中却始终悬着一件事。
黄家人估计会搭着船,从杭州一路逆水而上,走钱塘江、富春江、新安江这条水路。
这几日连降大雨,江水暴涨。
黄家子弟虽然水性不差,还有黄历这样的浪里白条在,可万一遇上险滩急流,翻了船,伤了人,那可如何是好?
这一路少说也有几百里水路,沿途又无接应,真出了岔子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
林青云越想越睡不着,翻了个身,正想起身去案前看一会儿书,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猫叫。
那声音又细又软,时断时续,像是哪家野猫在雨夜里寻不着暖处,蹲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唤。
林青云猛地睁开了眼。
这猫叫听着寻常,可细辨之下却大有讲究——三长两短,尾音微微上挑,与寻常野猫的叫法截然不同。
旁人听不出来,林青云却心中一凛,随即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是黄三郎与他约定的暗号,还是在严州时定下的。
那会儿黄三郎说,敲门容易惊动旁人,不如学猫叫,三声长的两声短的,既不惹人疑心,又能唤得又轻又准。
他急忙翻身下床,赤足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棂。
雨丝斜斜地打进来,凉丝丝地扑在面上。
窗外檐下的暗影中,果然蹲着两个身影,当先那人尖嘴猴腮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,正是黄三郎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后生,相貌堂堂,正是黄星。
两人都是浑身湿透,衣摆贴着身子往下滴水,显是在雨里蹲了许久。
“公子!”黄三郎咧嘴一笑,压低嗓门道,“三郎怕敲门惊了旁人,便学了两声猫叫。您这耳朵,还是那般灵光。”
林青云连忙侧身让开,将二人从窗中引入房中。
黄三郎翻身跃入,动作利落,落地无声;黄星跟着翻进来,却笨拙了些,脚在窗台上磕了一下,疼得龇了龇牙,却硬是没吭出声来。
林青云将窗掩上,又扯过一条干布巾递了过去,温声道:“先擦擦,莫要着凉。”
“公子,这回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。”黄三郎放下茶壶,用袖子擦了擦嘴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,又有几分抱怨。
“月璃妹子一发话,族里那些老家伙也不敢拦着。黄柏、黄桐、黄亚楠那些您认识的都来了,还有几个一直在山里修炼的后生,月璃说让他们出来历练历练,见识一下世面。”
“共多少人?”林青云问道。
黄三郎掰着手指头数了数,又皱了皱眉,似乎自己也数不太清:“二十七,不对;二十八,还不对;算上黄星和我是三十个。对,三十个。”
“这帮家伙就住在城外船上,又懒又脏,船舱里那股味儿,熏得三郎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。”
林青云忍不住笑了笑,温声道:“辛苦三郎哥了。天亮之后,便将弟兄们全部接进城来,好好安顿。”
黄三郎却摆了摆手,神色认真了几分,笑意也敛了去:“公子,城里就不必进了。淳安这地方本来就不大,一下子涌进来几十个陌生人,太招眼。”
“况且咱们这回来,是奔着山里去的,住在城外反倒方便。船停在城北十里外的浅滩处,四周没有人烟,正好藏身。”
林青云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三郎哥说得是,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
黄三郎端起茶壶灌了一大口,放下茶壶,用袖子擦了擦嘴,方才嘿嘿一笑,拍了拍胸脯:
“公子放心,三郎办事,什么时候掉过链子?这一路安排得妥妥当当,且听三郎细细道来。”他掰着手指头,一样一样数给林青云听。
黄家众人在侯潮门外集合后上船,坐的是黄历的大船,顺着钱塘江往上游,过富阳、桐庐,都是稳稳当当。
到桐庐的时候,蒋小四早就在码头上候着了。
到了严州,贾长鸣说大船进不了新安江,那水道窄,水又浅,大船吃水深,过不去。
他便在当地弄了两条小船,一条他自己开,黄仰、黄律父子开一条。
黄历那艘旧船,反正也留给了蒋小四,便让蒋小四和黄历搭伙,开第三条。
“三郎哥,你们这一路可还顺利?”林青云问道,眉头微微蹙着,“这几日连着暴雨,江水涨了不少,我在客栈里夜夜听着雨声,心中实在放不下。”
“新安江的水道本就狭窄,两岸又多暗礁,万一遇上急流险滩,翻了船可如何是好?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,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:“公子多虑了,这些人,都是在江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,水性比鱼还熟。”
“那日大雨,江水确实涨得厉害,浪头一个接一个,打得船身直晃。”
“可贾长鸣是什么人?在这条江上跑了二十年,闭着眼都能摸清水底的石头,他亲自开道,看水纹辨深浅,避开了好几处暗礁。”
“黄仰那老把式更不必说,撑了一辈子船,什么风浪没见过?蒋小四虽然年轻,可撑船的手艺是硬碰硬练出来的,跟着黄历走,更是出不了岔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气:“就算真遇上山洪暴发,咱们也有法子。黄仰知道好几个避风的河湾,水一涨便靠进去,等洪峰过了再走。”
“况且咱们有三十来号人,个个都能下水,真要翻了船,捞人捞货都是顷刻间的事,公子不必忧心。”
林青云听黄三郎这般说,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温声道:“好,好。只要人没事便好。”
黄三郎又灌了一口茶,咧嘴一笑,凑近了些:“公子,还有一桩喜事,三郎差点忘了说。”
“黄律跟江家姑娘成亲了,就在我们出发前几天,摆了几桌酒,黄仰那老东西高兴得直抹眼泪,连说公子替他老黄家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。”
林青云听了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,随即又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歉疚。
他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黄律大哥与江姑娘的婚事,我本该亲自到场道贺的。当初答应得好好的,谁知矿坑这边的事一拖再拖,竟食言了。”
黄三郎摆了摆手,不以为意道:“公子说哪里话。您办的是大事,黄律那小子心里有数,哪会怪您?况且——”
他挤了挤眼,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,“沈姑娘替您随了一份厚礼,黄仰那老东西乐得合不拢嘴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:“寒绡?”
“正是。”黄三郎点了点头,“沈姑娘听说黄律成亲,特意从杭州托人带了礼过去。”
“一对银镯子,一匹上好的杭绸,还有一封贺帖,上头是您和她的名字。黄仰把贺帖收在箱子里,逢人便拿出来显摆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眼前浮现出沈寒绡清冷的面孔。
她向来沉默寡言,不喜应酬,可这些日子以来,桩桩件件都替他想着、替他做着,总是在最要紧的时候出现。
“寒绡有心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,几分温软,随即又补了一句,“回头得好生谢谢她。”
黄三郎嘿嘿一笑,不再多言,只将茶壶里最后一口茶灌进了肚里。
林青云又问了几句船上粮草、兵器的情况,黄三郎一一作答,条理清楚,滴水不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