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色未亮，雨势依旧未歇。
林青云带着柳如玉、青梅、青桃，带着柳家众人出了客栈，沿着泥泞的小径朝城外走去。
雨幕如织，天地间一片灰蒙蒙，远处的山影只剩下淡淡的轮廓。
江水浑浊而湍急，水面比平日涨了数尺。
往上游走了十余里地，才在一处隐蔽的浅滩旁看见三艘小船泊在岸边。
林青云暗自点头，黄三郎办事果然周密。
船上的人听见动静，纷纷探出头来。
当先钻出船舱的是黄柏和黄桐，二人见了林青云便咧嘴笑着抱拳行礼。
紧接着黄亚楠也钻了出来，她比黄晴儿小几岁，生得一张圆脸，眉眼弯弯的，见了林青云便脆生生地唤了一声“公子”。
黄三郎又引着林青云见了几个生面孔。
一个高大的后生从船舱中弯腰而出，身形比旁人高了大半个头，肩宽背阔，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如铁，一看便知是常年练力的。
他手中提着一柄开山斧，斧面比寻常斧子宽了将近一倍，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，显是上好的精铁所铸。
“这是黄锴。”黄三郎介绍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，“使一把开山斧，在族中年轻一辈里，力气是头一份。”
林青云朝黄锴拱了拱手，温声道：“黄锴兄弟好。在下家中也有一位朋友是用斧子的，日后有机会，你们可以好好切磋切磋。”
黄锴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光。
他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眼，见对方虽身形挺拔，可论体格远不如自己魁梧，心中便生出几分轻视，面上虽还维持着客气，嘴角却微微撇了一下。
黄三郎看在眼里，嘿嘿一笑，拍了拍黄锴的肩头：“阿锴，你可别小瞧人。三郎跟你说，沈姑娘可不好惹，别瞧是个女子，三郎我两个都打不过她一个。”
黄锴听了这话，面色微微一变，眼中那股不服气的光反而更盛了。
他闷声应了一句“是”，便退到一旁，不再多言。
黄锴身旁站着一个极矮小的身影，若非黄三郎介绍，林青云几乎要以为那是个孩子。
那身影裹在一件宽大的灰布斗篷中，头上戴着一顶兜帽，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，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，如同两颗被雨水洗净的琉璃珠。
“这是黄悦。”黄三郎的声音放低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，“大太奶说她在法术方面有天赋，特意让她跟着出来历练。”
林青云朝黄悦拱了拱手，黄悦也微微欠身还礼，动作轻巧而利落，斗篷下摆拂过泥水，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。
林青云心中暗暗称奇，却也没有多问。
第三个年轻人叫黄晋，二十出头的年纪，生得白净清秀，身形修长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，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，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与周遭那满身泥泞的众人格格不入。
他见了林青云，却没有施礼，只是瞟了一眼，目光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，嘴角浮起了一丝冷淡笑意，像是在说：
这便是让黄月璃和黄晴儿都另眼相看的林青云？不过如此。
黄三郎将黄晋的神色看在眼中，面色一沉，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抽在黄晋的左颊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雨中格外刺耳。
黄晋被打得脑袋一偏，白净的面孔上立刻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，他捂着脸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三郎哥！”林青云急忙伸手拦住黄三郎，温声道，“莫要如此。”
黄三郎“哼”了一声，瞪了黄晋一眼，没好气道：“这小子就是欠收拾。在族中便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，月璃妹子让他出来，就是要磨磨他的性子。”
林青云笑了笑，岔开话题道：“对了，晴儿姑娘可好？”
黄三郎闻言，脸上恼意便散了，咧嘴笑道：“晴儿那丫头啊，现在对月璃妹子服服帖帖的，月璃说什么她便做什么，比圣旨还灵。”
“族中最近议论月璃，都要避开晴儿，若是让她听见半句不中听的话，那丫头能跟人拼命。”
林青云听了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，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。
柳如玉站在他身侧，将这一幕看在眼中，温声道：“月璃姐姐在族中担子重，有晴儿帮衬着，倒也让人放心。”
黄三郎叹了口气：“是啊，月璃妹子不容易。大太奶一走，那些老家伙个个都是修行了几百上千年的，她一个年轻后辈要压住场面，光靠武功可不够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见人到齐了，便朝青梅招了招手，温声道：“青梅，前两日让你和青桃去铁匠铺采买兵器，可有收获？”
青梅闻言，面色微微一僵，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：
“公子，淳安城小，铁匠铺里也没什么好东西。我二人转了整整两日，只买了几把还算看得过去的刀，怕是不够用。”
她说着，从马鞍边上取出一只粗布包裹，解开系绳，露出里头五六柄长短不一的刀。
青桃站在一旁，咬着嘴唇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，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。
林青云看在眼中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，温声道：“淳安城本就不大，能买到这些已经不错了。”
青梅听了这话，鼻尖一酸，眼眶中竟泛起了泪光。
她低着头，声音有些发涩：“公子，小姐，这次是青梅没用，没能办好差事。”
“我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，柳家来了十五人，黄家来了三十人，加上贾大哥他们，便是不够……”
她说到此处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，一颗泪珠顺着面颊滑落。
柳如瀚在一旁看着，嘴角微微笑了笑，朝身后的柳朗和柳朔扬了扬下巴。
兄弟二人会意，大步走到江岸边的马车旁，柳朗伸手在车厢底部的暗格上摸索了片刻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一块木板弹开，露出底下一个狭长的夹层。
柳朗伸手探入夹层，用力一抽，抽出一捆雁翎刀；柳朔紧跟着也探手进去，又抽出第二捆。
两捆刀沉甸甸的，兄弟二人各抱一捆，稳稳地提到江边的沙地上，解开油布，露出一排排明晃晃的刀身，刃口在雨天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“青梅，你莫要哭了。”柳如瀚走上前来，从刀捆中取出一柄，在手中掂了掂，往沙地上一搁。
“我们这马车里，早就备好了兵器。柳家子弟，人手一把雁翎刀，还余下几把。”他说着，朝柳家众人挥了挥手。
柳恒、柳继、柳蕙、柳芷等人走上前来，各自取了一柄刀，退到一旁试了试分量。
三个后到的柳家子弟也各领了一柄，站到柳如瀚身后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柳红却站在原处没有动，双手抱臂，嘴角微微翘了翘，淡淡道：“我还是用随身带的短匕顺手，这雁翎刀留给旁人罢。”
柳如瀚也不勉强，点了点头，继续分发。
待柳家众人各领一柄之后，沙地上还余下五柄雁翎刀，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。
柳如瀚低头数了数，又抬头看了看黄家那边黑压压一片人头，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。
他以为黄家至多来十来人，却不想黄三郎一口气带来了三十号人，加上他自己这边十五人，便是四十五人，再加上贾长鸣几个撑船的，将近五十几人。
五柄雁翎刀，莫说人手一柄，便是分给黄家那些空手的人，也是杯水车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