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瀚尴尬地笑了笑，目光转向林青云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歉然：“青云兄，我实是没想到黄家来了这么多弟兄。原以为备的这些刀尽够了……”
林青云还没开口，黄三郎已经嘿嘿一笑，挺着胸脯走上前来，尖嘴猴腮的面孔上满是得色，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：
“柳公子，你这话说的，可就是小瞧咱们黄家了！”他转头朝黄星低声道，“去，把咱们的家伙也取来。”
黄星应了一声，转身跑回船上，不多时便带着黄柏、黄桐等人从船舱里搬出几只大木箱。
箱盖一掀，黄家的兵器便露了出来——虽不如柳家那般整齐划一，却也五花八门、琳琅满目。
有正规的刀剑，也有有斧子、铲子、锤子，棍子，甚至还有一柄钉耙。
那些兵器虽长短不一、形制各异，可每一件都磨得锃亮，刃口泛着寒光，显是下过功夫打磨的。
黄三郎拍了拍箱子，咧嘴笑道：“公子，三郎这边也带足了家伙。柳家有雁翎刀，咱们黄家有斧头钉耙，各有各的用处。”
黄家子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，各自从箱中取出自己趁手的兵器。
最后是贾长鸣等人，也挑了件看着顺眼的兵器，笑呵呵站在边上。
林青云看着众人各持兵器、摩拳擦掌的模样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这些人，有柳家的、有黄家的、有杭州码头的、有严州江上的，出身不同，来历各异，可此刻都站在这里，为了同一件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，走到众人中间，朝四面拱了拱手。
“诸位。林某感激不尽。接下来的事，凶险非常，还望诸位同心协力，共渡难关。”
众人纷纷抱拳还礼，有的高声应诺，有的默默点头。
雨丝落在他们的肩头、发梢，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洗得愈发清晰而坚定。
林青云与忘尘、柳如玉、柳如瀚、黄三郎五个人围在一处，蹲下身来。
林青云以太初剑在沙地上勾画矿道的大致走向，他先将矿道分出几条主线，指出祭坛核心、鞑子屯驻之处、金库密室、以及几条通往深处的岔道。
柳如瀚、黄三郎则把两家这几十号人的本事底细一五一十道来，哪个使什么兵器，哪个练硬功，哪个擅轻身，哪个会法术，哪个能潜水，说得清清楚楚。
五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商量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柳如瀚与黄三郎为了谁打主力谁打策应争了两句，被柳如玉温言劝住；忘尘一言不发，只在关键处插一两句，却句句切中要害。
待沙图上的标记被雨水冲淡时，大家方才定下最终的方略。
林青云将太初剑收入鞘中，抬起头来，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众人：“诸位，方略已定，各队按令行事。”
“第一队，由道长率领，带黄悦、柳恒、柳继、柳登、柳规，共六人。道长精通道门秘术，黄悦姑娘擅法术，其余四位稳重可靠，彼此照应，足以应付。”
忘尘微微颔首，将手中量天尺轻轻往上一抛。
尺身在空中翻转了半圈，青光大盛，随即稳稳落回他掌中，尺身上的青光沿着尺面荡漾开来，将周遭一丈之内的雨丝尽数逼退。
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，声音清淡如风：“贫道省得。”
黄悦裹在灰布斗篷中，怔怔地望着那道被青光映亮的清癯面容。
她自幼在午潮山中修行，见过的黄家子弟不知凡几，或英武，或俊朗，或沉稳，可像眼前这个道人这般——
看似随意一抛一接，便将道力融入举手投足之间，潇洒得不着一丝痕迹的，却是头一回遇见。
那青光映在忘尘眉宇间的一瞬，黄悦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斗篷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，眼睛弯了弯，嘴角也翘了起来，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忡。
“第二队，由柳如涵和柳如玉率领，带柳敬、柳红、柳朔、柳朗、柳肃、柳石、柳青、柳碧，共十人。”
“鞑子主力约有百人，头目数人，另有傀儡若干。如玉心细如发，善于审时度势；如瀚兄武艺超群。十人合力，定能取胜！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。
柳如瀚则咧嘴一笑：“青云兄放心，有我在，定叫那鞑子有来无回。”
其他人则齐刷刷地站到一旁，腰板挺直，目光锐利。
“第三队，由在下率领，带三郎哥、黄柏、黄桐……共二十人。”
“密室中存放着唐宋年间积攒下来的金矿，那些金子若落在忘尘手里，便是天大的祸患。”
“咱们必须将那些金块尽快全部搬出来，运到山下的船上，搬金之事，贵在神速。”
黄三郎嘿嘿一笑，拍了拍胸脯：“公子放心，三郎干别的不行，搬东西可是一把好手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，身后的黄家子弟也纷纷挺直了腰板。
“第四队，由青桃率领，带青梅、柳蕙、柳芷、黄亚楠、黄星……共十二人。”
“矿道深处还有不少被掳的村民，有的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洞窟里，有的被驱赶着做苦役。”
“这一队人，任务最是琐碎，也最是凶险——须得在矿道中仔细搜索每一处岔路、每一个洞窟，找到幸存者，将他们平安带出来。”
“青桃，你感知力优秀；青梅稳重，可替你照应前后；其他人可清点人数、照看伤者。遇着落单的鞑子或傀儡，能擒则擒，能避则避，莫要恋战。”
青桃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，低下头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从前的每一次，都是小姐拿主意，公子定方向。
她只需要跟在后面，把吩咐下来的事做好便是。
再往前数，在柳家的时候，上头有柳如玉，旁边有青梅，她从来都是那个躲在后面的人。
如今却要把这样要紧的事交到她手上，她只觉得胸口发紧。
“公子……我，我不行的。”青桃抬起头来，声音低而涩，眼圈微微泛了红。
“这样的大事，我从来没有独自担过。从前都是小姐吩咐、公子带着，再不济也有青梅姐姐挡在前头。我……我怕误了大事。”
林青云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青桃，目光温和而笃定。
待她说完，方才温声道：“桃儿，你忘了？祖龙殿那一回，你与我一同进去过。那里的机关、暗道、岔路，你都是亲眼见过、亲手摸过的。”
“虺云龙的那份造化，我得了，你也得了。如今你的武艺，便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也未必能敌。”
青梅在一旁轻轻握住了青桃的手，温声道：“桃儿，公子说得是。你如今的身手，可比我厉害多了。上回在院里过招，我三招之内便叫你卸了力。”
柳如玉也走到青桃身侧，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，柔声道：
“桃儿，你跟了我这些年，我什么时候看错过人？你记性好，矿道里的地形你记得清楚。这事交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忘尘也缓缓开了口：“青桃姑娘，贫道观你气息，根基已固，差的不过是一份历练。此番入山，有黄家与柳家诸位同行，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。”
青桃听着这一句句落在心头的话，只觉胸口那团湿棉花像是被一双双温暖的手一点一点地拨开了。
她抬起头来，对上林青云清澈如寒星的眼睛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：“公子放心，青桃定不辱命。”
青梅站在她身旁，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